第一百一十五章 苦肉計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渾濁的水流聲漸漸清晰。
到了。
眼前的河壩并不高大,隻是用泥土和石塊壘成。
中間留有一個丈許寬的木制水閘,正是供給下河村田地灌溉的主水口。
渾濁的河水裹挾着泥沙,在狹窄的河道裏發出沉悶的咆哮。
“就是這裏!”
趙四眼中閃爍着殘忍的光芒,“動手!把所有東西都給老子填進去!石頭、爛泥、破車!堵死!一點水都别讓它流過去!”
幾十個漢子發出一聲低吼,像是野獸出籠,揮舞着工具沖了上去。
“哐當!”
鐵鍬鏟起大塊的泥土,狠狠砸進水閘口。
壯漢們合力擡起巨大的石塊,喊着号子,“嘿咻……嘿咻……”一聲聲悶響,石塊被扔進河道,激起渾濁的浪花。
推來的獨輪車也被拆得七零八落,木闆車輪一股腦塞了進去。
沒過多久,原本湍急的水流變得緩慢、阻塞。
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
一個趙家莊的年輕人,趟着沒過膝蓋的渾水,興奮地對岸上的趙四喊道:“管事!快堵死了!水過不去了!”
他仿佛已經看到明日清晨。
秦铮和下河村村民們看到幹涸河床時,那副絕望、崩潰的表情。
拔掉你的牙?
不,這隻是開始。
家主是要把你活活渴死,讓你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建立的一切,化爲泡影!
“再加把勁!”
趙四揮舞着鐵鍬,聲嘶力竭地吼着,“天亮之前,必須滴水不漏!”
天剛蒙蒙亮,一聲尖叫劃破了下河村甯靜的早晨。
“水!水沒了!”
一個早起挑水的婦人。
看着水桶“哐當”一聲砸在幹裂的河床上,整個人都傻了。
河幹了。
賴以爲生的清河,一夜之間,倮露出滿是淤泥的河底。
“老天爺啊!這是要我們的命啊!”
“我的秧苗!剛插下去的秧苗啊!”
村民們沖出家門,奔向河邊,看到的景象讓他們如墜冰窟。
恐慌瞬間攫住了所有人的心髒。
很快,人群自發地湧向一個地方——秦府。
“老爺!老爺!出大事了!”
“秦老爺!您快去看看吧!”
幾十個村民堵在秦铮家門口。
一張張臉上寫滿了無助,仿佛天塌下來,而這裏是唯一的支柱。
秦府大堂,氣氛凝重如鐵。
秦铮端坐主位,面沉似水。
他聽着村民們七嘴八舌的哭訴。
秦龍站在他身側,眉頭緊鎖。
而秦虎,雙手緊緊攥成拳頭,渾身散發着駭人的戾氣。
“都安靜。”
秦铮一開口,嘈雜的大堂瞬間安靜下來。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一張張惶恐的臉。
“慌什麽?天還沒塌。”
“秦龍,秦虎,跟我走。”
說完,他率先邁步而出,沿着幹涸的河道,徑直向上遊走去。
原本水流潺潺的河床,此刻走在上面,腳下是濕 滑的軟泥和硌腳的石子。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水腥味和泥土的腐敗氣息。
越往上走,人爲破壞的痕迹越明顯。
終于,那座被徹底堵死的河壩出現在眼前。
那已經不能稱之爲河壩了,簡直就是一個巨大的垃圾堆。
泥土、石塊、破爛的木闆、扭曲的車輪……
所有能想到的東西都被野蠻地塞進了水閘口。
将河道堵得嚴嚴實實,滴水不漏。
“畜生!”
秦虎眼珠子都紅了。
他一腳踹在一塊堵在最外圍的木闆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他俯下身,在污泥和雜物中翻找起來。
忽然,他動作一頓,從一堆爛泥裏猛地拽出一樣東西。
是一把鐵鍬。
“老爺,大哥,你們快過來看啊!”
秦虎的聲音壓抑着暴怒,像從牙縫裏擠出來一樣。
他将鐵鍬上的污泥抹去,一個清晰的趙字烙印赫然在目。
趙家莊的标記!
秦龍的臉色也瞬間陰沉下去,空氣中的溫度仿佛都降了幾分。
“趙泰!這個老狗!”
秦虎咬牙切齒:“我現在就帶人去平了他們趙家莊!”
然而,秦铮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他接過那把鐵鍬,手指輕輕摩挲着上面冰冷的“趙”字。
臉上非但沒有暴怒,反而,嘴角竟幾不可察地微微揚了一下。
他擡起頭,目光越過被毀的河壩。
趙泰。
你以爲堵了我的水,就能渴死我的莊稼,毀了我的根基?
你以爲這招釜底抽薪很高明?
蠢貨。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而一條幹涸的河道……
用處可比一條流水的河大多了。
“平了趙家莊?”
秦铮将鐵鍬随手扔給秦虎。
“那太便宜他了。”
“他不是喜歡堵嗎?”
秦铮轉身,看向跟在身後的秦龍、秦虎。
“那我們就幫他再堵得結實一點。”
“他送了我們這麽大一份禮,我們得還一份更大的回去。”
秦龍往前一步,聲音壓得很低:“老爺,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
“秦龍,你帶一半人,給我把這裏弄得更亂,更像是我們拼了命想挖開,結果反而塌方,徹底堵死的模樣。”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秦虎那張憋屈的臉。
“動靜鬧大點,哭喊聲凄慘點,要讓上遊的趙家莊探子看得清清楚楚,聽得明明白白。”
“讓他們以爲,我們秦家莊已經黔驢技窮,隻能對着這堆爛泥哭天搶地。”
秦虎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胸口劇烈起伏。
被人堵了命脈,不僅不打回去,還要自己往傷口上撒鹽,演一出苦肉計給仇人看?
憋屈!
太他媽憋屈了!
可秦龍已經躬身領命:“是,老爺!我明白怎麽做了。”
他拉了一把自己的愣頭青弟弟,低喝道:“還不快去!按老爺說的辦!”
秦虎狠狠一跺腳,泥漿四濺。
他扭頭,帶着一股沖天怨氣,吼着嗓子召集人手。
“都他娘的别愣着了!幹活!把石頭都給老子搬過來,往死裏堵!”
護衛隊的人更懵了。
但秦铮的命令就是天,他們隻能拿起工具,滿心困惑地開始疏通。
一時間,河道上塵土飛揚,人聲鼎沸。
“哎喲!塌了!又塌了!”
“完了!這下徹底挖不開了!”
“我的老天爺啊!這可怎麽活啊!”
秦龍親自導演,演得比真的還像。
秦铮站在高處,冷眼看着這場鬧劇。
趙泰,好好欣賞我爲你準備的大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