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隻剩最後一絲剪影挂在街邊的大榕樹枝丫上，晚霞的光輝沒有暖意，風冷嗖嗖的。

“媽媽！是媽媽！”稚嫩的童聲響起，透着興奮。

小孩晃晃悠悠掙脫了蹲着目眦欲裂的男人懷裏。

張着兩隻被厚厚棉襖包裹着的胖胳膊，子彈一般撞到姜澄腿上，緊緊抱住。

姜澄兩隻手上都拎着大包小包，被這樣熱情的一撞就要往後仰。

小孩也感受到抱着的小腿搖搖欲墜的傾向。

“哎呀哎呀!媽媽”

攥着圓潤的小拳頭想把心心念念的媽媽扶正。

但是他的力量實在是太小了，姜澄已經感受到地心引力的強烈召喚了，快速揮手甩掉手上的東西，準備抱頭減小傷害。

要放到頭上的手啪的一聲，姜澄回神，穩穩地被男人摟進懷裏。

她趕緊退出男人的懷抱，看着男人俊朗的臉上有一半泛紅的巴掌印，不好意思極了。

姜澄連連道歉：“不好意思啊。”伸出手想撫上去，面對着高大的男人手恍然又收了回來。

謝淮就靜靜地看着眼前這個心狠的女人，看她對上自己水光潋滟的眼眸，裏面充盈着擔心歉疚以及全然的陌生。

巨大的無力感刺破謝淮的胸膛，和姜澄過往的那些美好回憶如同走馬燈一般在腦海裏環繞。

姜澄看着眼前男人的臉色逐漸變得黑沉沉的樣子，很刻意地退了兩步。

這兩步可了不得，謝淮呼出的氣息都粗了。

越過她拎起知道犯了錯唯唯諾諾站在一旁，兩隻小胖手揪在一起的小崽子就往屁股上招呼了兩下。

“謝漾，你走路要起飛啊，腳走不走的明白？”

姜澄錯愕地看着不過發生在幾秒内的事情。

謝漾本來和媽媽熱情地打招呼沒得到回應就算了，在和媽媽的第一次見面就被爸爸打屁股的小朋友自覺丢了極大的臉面。

謝漾氣憤地掙紮着要下來，白白嫩嫩的小臉難過得皺巴巴的。

紅潤的小嘴巴撅得老高，一雙圓眼睛淚汪汪地看着姜澄。

信息很明确，要哄要抱！

……等等這個小孩爲什麽跟她小時候一模一樣啊！

謝淮直接把小孩撂下了，丢下一句“兒子給你帶幾天”，就大步流星地走開了。

姜澄對這陌生男人莫名其妙的操作一頭霧水，想要追上去問個清楚明白。

卻隻能看見男人大襖的一角已經迅速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

黑暗的巷子裏沉寂了一會，謝淮狠狠捶了牆幾拳，淋漓的鮮血流淌刺激着最後幾分理智。

謝淮知道有誤會在，但是滿腔的怨憤讓他無法控制住自己，不離開說不定會做出不可挽回的傷害。

謝漾小朋友還在對姜澄眨巴眨巴着眼睛，根本不理會親爹的抛棄。

姜澄扶額“不是？我……這到底是什麽情況啊？”

見媽媽還沒有收到自己要抱抱要哄哄的信号，謝漾不計前嫌地再次張開小胳膊，期待地看着她。

姜澄滿頭黑線地看着眼前這個小崽子，穿得棉襖很厚實，但是顔色灰撲撲的，顯得小孩的皮膚愈發白皙。

頭發已經有點長得遮住眼睛了，被謝漾不耐煩地撩上去好幾次。

唉，我真不認識這兩人啊，這不是什麽騙子吧。

姜澄心裏直犯嘀咕。

姜澄蹲到謝漾面前，眼睛和他平視，放輕嗓音溫柔地問他“小朋友，你爲什麽叫我媽媽呀？”

謝漾看着那麽溫柔的媽媽有些不好意思了，抓抓手撓撓頭，“你就是我媽媽呀！我天天看你的照片！不會錯哒！”

姜澄看着謝漾一臉肯定的樣子，還是決定嚴肅和他說清楚這個誤會。

姜澄正了正色，稍稍扶正了謝漾的小身闆，“小朋友，我不是你的媽媽啊。你認錯了，讓我帶你去回你爸爸身邊好不好？”

謝漾還來不及享受媽媽的接觸，就聽見媽媽不僅不認他還要把他送走，這他可不不幹了。

憋了好久的委屈，終于忍不住了——捏緊小拳頭，哇地一聲就哭了。

臉上很快泛起兩朵小紅暈，淚水大滴大滴地落下，在臉上很快彙合成串。

淚水已經模糊了小謝漾的視線，他還是堅持地伸出手去，想要媽媽的抱抱。

姜澄看着孩子淚眼朦胧還是對自己依賴得不行的樣子，心裏就算是冰山都要塌方了，忍不住也有幾分鼻酸。

這是怎麽了？

姜澄暗暗唾棄自己。

手卻已經很誠實地把孩子抱了起來，回想着院裏大人哄小孩的模樣，怯怯地在小孩的背上輕拍了幾下。

如願以償的謝漾很快平靜下來，但還是嗚咽嗚咽地死死摟住姜澄的脖頸。

感受着小孩軟嫩的臉頰肉依戀地貼在頸側，還時不時像貓兒似的蹭蹭。

姜澄感受到了這兩年時不時的心悸得到極大的安撫，就像一向嘈雜的世界終于迎來了安靜的狂歡。

感覺到小孩徹底平靜下來了，姜澄和他商量起來“小朋友你叫什麽名字呀，你知道你爸爸去哪裏了嗎？姐姐帶你去找好嗎？”

謝漾又蹭了蹭姜澄的脖子才肯擡起頭來，用不贊同的目光看着姜澄“媽媽你不是姐姐呀！”

然後又驕傲地介紹起自己來了“我是謝漾噢，我爸爸是謝淮，我媽媽是姜澄。我今年三歲啦！”

還伸出三根小胖手指到姜澄面前。

姜澄有些納悶，怎麽他媽媽的名字還跟自己對上了。

這孩子三歲了？等等，她以前不是在鄉下呆了幾年，掉到河裏被人撈起來，再清醒時已經回到了花城。

但是在鄉下的記憶模糊不清，父母也對那一段過往閉口不提。

所以？這小孩不會真是她搞出來的吧？

姜澄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姜澄在頭腦風暴什麽謝漾可不清楚，他和爸爸奔波一路來到這裏已經有點累了，剛剛還大哭了一場。

渾身沒骨似的賴着姜澄，嘟嘟嚷嚷着小嘴巴已經睡着了。

姜澄被自己的一番想象吓得不行，但看到懷裏嘟着小嘴睡得很安心的幼崽，心裏卻有隐秘的幸福感升起。

姜澄環顧了一下四周，隻有寒風呼嘯卷着落葉的聲音，完全不見剛剛那個男人的蹤影。

不管怎麽樣，先把孩子帶回去再說。

這外面天寒地凍的，冷着小孩可不不好了。

姜澄費勁地蹲下把大包小包重新拎起來，把孩子又往懷裏緊了緊，朝着自己小家的方向走去。

姜澄沒發現的是——

昏暗的天色掩住了熾熱的、緊緊追随她的一對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