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車臣戰争的結局對于俄國人來說十分慘痛。
至少對面前這些人是。
相處幾天時間,開了兩次簡報和分析會,沃森很明顯能感受到這些軍官和士兵們的精神狀态,整個行動小組都處在一種越來越壓抑的氛圍中,考慮到本次行動要空降至敵軍控制區,沃森也能理解大家緊張的情緒。
尤裏和伊戈爾并未離開,而是跟着情報人員一起工作,籌備已久的複仇計劃即将開展,尤裏對此甚至比沃森還要上心。至于沃森自己,每天除了參加簡報、分析會,就是在十幾公裏外一處訓練場和行動小隊演練。
他們按照偵察機傳來的現場照片,搭了一個簡易場地,每天就是不停地演練空降、破門、突入攻擊、擒獲目标然後按計劃撤退。
戰鬥減員也是臨時指定的。
包括敵軍位置、火力配置等,甚至還包括使用訓練彈的迫擊炮,就爲了充分模拟各種突發狀況。
有一回沃森主動扮演了敵軍士兵。
然後帕廖沙再也沒讓他幹過這事,露頭就秒這怎麽演練?RPK輕機槍好歹隻有一個槍口,當沃森掏出兩把手槍玩近身射擊的時候,屋子裏沒有一個人能幸免遇難。
實在太打擊人。
沃森也不全是虐菜,閑暇時間做了些射擊和格鬥教學陪練,這幾天大兵們突出一個服服帖帖,不少人見到沃森還會敬軍禮。出于個人興趣,沃森還跟着尤裏參與了一些情報工作,文件一摞一摞看,他對車臣地區的形勢也有了新的認識。
在切斷與俄國的經濟聯系之後,本就糟糕的經濟形勢繼續惡化,長年戰亂滋生的各種激進主義、極端主義思想并未得到平息,有組織的綁架案、搶劫案頻發。官員腐敗橫行,許多士兵也因爲失業而爲非作歹,大量農村青壯年沒有收入來源,隻能加入其中。
所謂的民選領袖充其量隻能算個代言人,對車臣本地各方穆斯林武裝派系沒有多少控制力,他采取的打壓措施也沒起到效果,導緻整個局面進一步朝着分裂滑落,政令出了首都格羅茲尼的效力約等于廢紙。
車臣很快陷入内亂。
迅速發展爲遍地軍閥。
同時,居住在車臣地區的外族人尤其是俄羅斯平民遭到排擠、迫害甚至屠殺,紛紛舉家逃亡。别說外族人,仗打得那麽慘烈,首都格羅茲尼連日遭受炮擊,普通車臣平民也都大批大批逃難去了。
戰争的短暫結束并未帶來秩序,而是混亂的開始。
這片土地依舊彌漫着死亡與絕望。
說實話,看着那些埋屍坑、建築殘骸與平民逃難的照片,沃森也不能說毫無觸動。如果不是因爲蝰蛇夫人的九頭蛇大業涉及一個烏克蘭軍火商,如果不是因爲恰好結識了尤裏,自己可能隻會在電視機上看見車臣。
這些飽受戰亂、瘟疫和饑荒折磨的人們,與觀衆們隔着一塊冰冷屏幕,仿佛處在兩個不同世界。
文件中有幾張照片,上邊是車臣的童子軍。
這幾張照片讓沃森這幾天還算輕松的心情蕩然無存。
矮小個子、瘦弱胳膊、AK步槍,還有一雙半眯眼睛,讓沃森回想起剛果叢林裏朝自己開槍的那個小男孩。
自己吓跑了他。
後來那孩子也死了,倒在火光彌漫的廢墟裏。
當時行動之前,狼媽卡萊娜說過自己若不忍心下手,必須把敵情通報其他隊友。自己确實通報了,回程路上也沒問是誰開的槍,大家很默契地沒人去提這個話......又或者那孩子隻是運氣不好,被建築物碎片砸到,也可能不慎死在了某個軍閥士兵的流彈之下?
這樣想能讓我感受好一些嗎?
當然是的。
沃森看着自己的手,他心裏有種預感。
或許這次又要來了。
在行動開始前的最後一個下午,沃森獨自對着南邊地平線上綿延的高加索山脈發呆,那部本該用來給女友們發消息的手機也沒再打開過。下方機庫正進行着一場烤肉宴會,尤裏喝得高興,加入那些唱歌的士兵行列,散亂的俄語歌聲飄入風中,消散在遠處廣袤的田野。
“嘿!斯萊德!”
軍官帕廖沙從扶梯走上來:“你确定不下去一起?”
“抱歉,規矩就是規矩。”
謝絕對方的邀請,沃森指指腳下幾瓶伏特加:“我自己喝。”
“那好吧。”帕廖沙也沒堅持,摘下自己的軍官帽,掏出一根煙:“我隻是想提前感謝你,我聽尤裏說行動結束後你另有計劃,不管怎麽樣,有你參與他們覺得非常安心,相信我,不止一個人這樣和我說了。”
“在我的祖國,戰鬥之前說‘希望大家都能活着回來’這種話,被認爲是一種詛咒,往往會導緻結局發生不幸。”沃森用指尖撥弄着生鏽欄杆上翹起的表層:“所以我隻能說盡力。”
“......很有意思的說法。”
帕廖沙沒問斯萊德說的哪個國家,自顧自抽起了煙。
沉默了一陣,他才繼續說:“你對伊戈爾了解多少?”
“尤裏帶的那個副手?”
“對。”
“我認識他也就比認識你早幾天。”
“他昨天和情報部的人聊天,說在飛機上見過你的樣子,說你是個未成年的孩子,不過大家都當笑話聽。”帕廖沙轉頭盯着沃森的臉:“我一直在觀察你的戰鬥表現,老實說,我不認爲一個年輕人可以擁有這種技巧、經驗和戰鬥直覺,這實在不合道理。”
“伊戈爾真這麽說過?”
“對。”
沃森沒多說,隻是點點頭:“謝謝。”
男人拍拍他的肩膀,也沒再說話,叼着煙走下了機庫。沃森很快把這件事趕出腦海,但帕廖沙過來唠兩句,自己先前陰郁的心情倒是緩和不少,他掏出那台手機,指尖觸上了電源鍵。
停頓約有十幾秒,沃森就這麽保持着端手機的姿勢,終究沒有摁下去。
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然後才想起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真的是,這裏是軍事基地,我在這發什麽短信?
暗罵自己一聲,沃森拿起一瓶伏特加,把瓶口塞進骷髅面巾下方的縫隙裏,變形舌尖立刻伸長鑽入瓶口,像吸管一樣抽取裏頭的酒液。
......
1月31日淩晨時分。
一架An-12運輸機離開機庫,四台渦槳發動機轟鳴着,推動機體緩緩向前,在跑道一端開始加速。
這是一架三十多歲的老飛機了,沃森和它相處好幾天,把飛機上那些斑駁痕迹看得清清楚楚,機艙内某些物品仍然刻印着鐮刀錘子圖案,聽帕廖沙介紹,這架飛機80年代還去過阿富汗作戰。
還是那句話,國家沒錢。
新飛機不是不夠好,沒錢下單更新換代,隻能用這些老家夥繼續湊合。
看着機窗外發動機尾部冒出的濃重黑煙,沃森把視線移回機艙,投向面前停放的載具。包括自己在内,此次行動總共有22個人,他們要空降車臣第二大城市古傑爾梅斯郊外,抓捕一個頻頻在俄國境内制造恐怖襲擊的極端主義軍閥。
以及正在同他見面洽談軍火生意的格裏戈列夫。
車臣的空中力量早在幾年前就被俄軍摧毀,如今對于高空飛機最大的威脅就剩下一些高射炮和單兵防空導彈,以及少量防空導彈車,所以這類軍火在車臣非常有市場。
尤裏那個競争對手正是打算賣這些貨。
但這還不是格裏戈列夫全部的生意。
他手上有一批保護傘公司的生物武器。
而之所以選擇在古傑爾梅斯見面,也是多方因素影響的結果,其中自然包含俄國情報部門和尤裏這方面的積極謀劃出力——沃森對這座城市有點印象,古傑爾梅斯是第二次車臣戰争中主動投向俄軍的城市之一。
想來是早有秘密接洽。
花這麽大勁促成見面,俄國人當然不會簡單直接地派出轟炸機丢一輪炸彈,畢竟生物武器這個詞實在太容易挑動神經了,浣熊市慘劇充分證明,這和以往的炸彈恐怖襲擊完全不是一個等級。
所以必須撬開這兩個人的嘴。
沃森考慮的假設情況要更多一些,俄國軍方很可能認爲,格裏戈列夫手裏那些生物武器和斯賓塞老頭在高加索山脈偷偷改造的基地有關系。如果真抓到把柄,他們沒準就要藏着,等到基地建好了沖出來收割成果。
跟外人暗中合作什麽的,怎麽可能有自己全程操控保險?更何況還是生物武器,一不小心就要賠上整座城市。
當然,以上都是假設。
機窗外黑漆漆一片,機艙裏也沒什麽人聊天,士兵們沉默着,爲等下的行動養精蓄銳。沃森繼續整理武器裝備,所有槍支都已提前校準完畢,那杆接近1.5米長的KSVK反器材狙擊步槍靠在懷裏,随着動作來回晃動。
最起碼這回有人幫我背彈藥了。
古傑爾梅斯與達吉斯坦邊境的距離并不算遠,這次飛行沒有耗時太長,行動小隊隊長德米特裏很快起身,機艙内冒出了跳傘前的鈴響。
在提示燈閃爍的紅光之中,沃森站起身,站在隊伍第一位。
貨艙門緩緩開啓,凄厲風聲灌入雙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