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這栅欄做得差不多了，是不是鐵匠活也都快做完了？”
“鐵匠？他們都沒事兒了！”王正心眨巴着眼睛答道：“那些鐵釘榫卯什麽的，都打造完了。”
“那就好。”聽見這話，燕然滿意地點了點頭。
燕然身後那幾位姑娘聽到燕然問的話，相互對着眼神，全都是一臉莫名其妙。
他們心說：小侯爺沒來由地打聽這些鐵匠幹什麽？
燕然正要開口繼續問話，卻突然聽到那王正心嘶聲大喊了一句：“幹他娘的啥呢？趕緊給我停！”
這時燕然才看到他們一路走來，已經到了那數十根巨型竹纜的末端……
那些纜繩已經被放到壕溝裏，頂端還橫着拴上了一條條巨大的圓木，橫在壕溝深處，足有三丈多深！
那王正心告了一聲罪，離開了燕然這邊，然後他上去就是一個助跑外加一飛腳！
一個拿着鐵鍁，正往壕溝裏填土的民夫被他踹了個四仰八叉，“噗”一聲躺在了旁邊的浮土堆上。
“誰他娘讓你們回填的？”王正心掐着腰大喊了一句。
“我我我！”一個小工頭連忙蹦了出來。
他眉飛色舞的向着王正心笑道：“之前咱們在江南，不都是這麽幹的嗎？”
“竹纜長三十丈，填土三丈深……肯定能拉住那邊的圍堰！”
“那他娘的是在江南！”王正心一腳把這小子踹到了一邊，然後他來到竹纜旁邊。
他找到了一個茬口，“唰”的一下，從竹纜編織的竹皮上，用力撕下了筷子長的一條。
“你看看！”他比劃着手裏的這條竹絲，向着那個小工頭怒吼道：
“汴京一帶天氣幹燥，你當是江南的竹纜，都是青翠帶水的？你看看這竹子，都已經幹成啥樣了！”
“這一蓄水就飄起來了，混賬王八蛋！三丈深能管個屁用！”
“坑給我挖到五丈，再入纜填埋！少一寸我要你狗命！”
等到他說完這番話，燕然卻和蘇信他們對了一下眼神。
他們心說這個王正心，别看他賴賴唧唧的，還有個獨頭蒜這樣的外号。可是這家夥不但心地不錯，而且居然在工程上，還很有兩把刷子！
等那小頭目站起來後，他卡吧着眼睛，看着胸前那個七八寸長的泥腳印子。想了想，又納悶地問道：
“原來王大哥是怕竹纜浮起來，除了打橫拉拽的力道，還有上浮的勁頭呀……”
“那咱們往裏蓄水之前，多往上澆幾桶水，打濕了竹纜不就行了？爲什麽要費這麽大勁挖深坑？”
“你這狗東西是不是傻？”那王正心一聽，痛苦的一皺眉道：
“老子說的不是往裏蓄水之前，而是往外放水的時候！你這腦筋是死心兒的啊！”
“蓄水的時候是用水車一點一點的來，放水的時候水閘一開，那可是一片巨浪！”
“所以等那個大石頭送到位置之後，這天河引三層階梯裏邊的水，要先放最下邊一層，放幹了再放第二層……每一層都要一天一夜，才能放完。”
“所以第一層水放幹了，斜拉的竹纜一白天也晾幹了！”
“到時候你腦袋上頂着這麽一大湖水，傾瀉下來幾百人就得沒命！地上還全是幾尺深的淤泥，跑都跑不了！”
“到時候我讓你小子去把六十四根竹纜全都澆濕了，你個死囚攮的給我一個人去行不行！”
“嘶！”
聽到這裏，那個小頭目才知道獨頭蒜王正心，到底是什麽意思！
一想到那個時候，近在咫尺的幕牆後面就是幾丈深的水，當洪峰沖下來時，排山倒海的樣子，把那小工頭吓得臉都白了！
等到王正心把這事兒解釋清楚，這才又笑着跑了過來，看到他一臉谄媚的樣子，燕然不禁感慨的歎了口氣。
“整個天河引做完，估計還要死多少人？”燕然沉聲向着王正心問道。
“這一年半裏，已經死了一千七百多，”王正心苦着臉說道：“一邊死一邊補，工地裏始終保持着八千人，三千工匠，五千民夫。”
“等到修那座山的時候，才是鬼門關！”王正心指着安放巨型假山的那座山丘道：
“據說假山放好之後，下面這些台階全都拆除填平之前，還要把那座山開鑿成一朵蓮花的形狀，說是什麽蓮座托奇峰！”
“到時候全靠用繩子往上吊着人開山鑿石，沒有一兩千條人命，怕是打不住……”
“哎你說！”燕然聞言，指着雁池邊上那座山丘笑道：
“你看那座山，續上水之後，頂上變成了一個烏龜蓋子。”
“然後四個爪一個腦袋，像不像個王八？”
“嗯……”王正心想了想也覺得挺像，他看着燕然，不知小侯爺到底要說什麽。
燕然笑道：“咱們要是想辦法改個試樣，直接就來個神龜托奇峰，蓮花就不要了，是不是能少死很多人？”
“嗯……這倒是再好不過！”王正心聽了之後，忍不住猛的一點頭：“就依着山勢稍作修整，不用吊繩子，幾乎不用死人……”
可是随後，他又垂頭喪氣道：“可是我聽說，那蓮座托奇峰，是皇上出的馊主意。”
“要是想把這玩意兒改了，你是皇上就行！”
“我要是皇上，我也幹不出這種混蛋事！”燕然聽了這話，冷笑着說了一句。
一句話就把那王正心，吓得臉都白了！
“哎呀，我的燕大人！小心禍從口出！”王正心在旁邊，連忙勸了一句。
燕然卻笑着問道：“那你怎麽不怕呢？你剛才不也說，皇上出的是馊主意？”
“我？”王正心聽了燕然的話，哭喪着臉說道：“這活畜生一樣的日子，我是早就活夠了！”
燕然聽他的話，絕望之中帶着悲憤，卻不知爲什麽卻有一絲悲涼的好笑，他也苦笑着搖了搖頭。
“對了，”小侯爺又想到了一件事。
他指向了另一個方向，叫王正心往那邊看。
等獨頭蒜把臉轉過去，就見南邊不遠處，艮嶽的山巒中屋檐起伏，亭台巍峨，有一處精美之極的建築。
“那是景龍江邊，萬松嶺下，皇家建的倚翠樓。”
燕然笑着說道：“等到天河引蓄水，大假山一步步上升到山頂之際，皇帝一定就在那邊看着。”
“到時候你想罵他，就朝那個方向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