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X. XX. XX

這話一出口，我自己就先樂了。

晨風從林間穿過來，帶着點潮濕的草木氣息，把我額前的碎發吹得亂七八糟。

我懶洋洋地坐在草地上，懷中是一枚總喜歡裝死的耳環，身旁是平靜的泉水，遠處是那兩隻小白點似的天鵝，似乎正撲騰着翅膀互相追逐。

而我的心情，卻意外地平靜。

人生啊，有時候不就是這麽回事嗎？

你跟一扇門較勁，跟一枚耳環鬥氣，跟亂七八糟的人掰手腕，結果掰到最後才發現，大家不過都是一起去碼頭整點薯條的命。

“行了，不逗你了。”

我垂眼看着那枚藏銀耳環，朝它露出一個真誠友善的微笑。

它依舊沒什麽反應——當然，也不會有。

不過沒關系，我就沒指望過這玩意能開口說話。

我把耳環重新揣進懷裏，緊接着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聽見自己僵了太久的骨節在安靜的空氣裏“咔啦”作響。

“該看看查理他們了……”我一邊揉着後脖頸，一邊含糊地咕哝着。

“尤其是那隻瘋狗太郎——希望他沒被氣流颠得吐了一地。”

.

我左擁右抱着兩隻天鵝，旁聽着埃克斯向查理他們介紹所謂的“天幕文明”。

埃克斯講的煞有介事，我聽的卻百無聊賴，時不時就打個大大的哈欠。

要不是懷裏那兩隻天鵝時不時動一下，我可能真的要睡着了。

倒不是故意掃興，實在是因爲太無聊了。

一方面，确實是因爲浮空城本來就對天幕文明了解有限；另一方面嘛……誰叫埃克斯他自己都在有意無意地藏着掖着呢？

其中最典型的例子，還得數那個被他刻意跳過的、最早、也相對關鍵的——《基于無意識選擇行爲的适格者篩選機制》。

浮空城之所以不在全球範圍内公開招募适格者，雖然是有因爲唐曉翼這個特殊樣本引發沙塵暴的先例在前，但才不是因爲什麽倫理與道德。

真相是，他們在進行這一步前就盯上你們了啊，我親愛的、單純又倒黴的孩子們。

不過，話說回來，埃克斯沒有全盤托出，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這種重量級的信息，别說查理他們聽了會不會心生反感，光是唐曉翼那個性子，估計當場就能把桌子掀了，然後扭頭走人。

而且，我必須承認一點：浮空城那邊的技術人員，确實不全是吃幹飯的。

他們居然能夠從那堆找不到頭尾的、毛線團般的軌迹，推測出天幕族在尋找着某個位置不固定的、不存在于地面的“故鄉”，屬實厲害。

我一邊走神地想着，一邊忍不住用指尖撓了撓懷裏天鵝的下巴。

它們舒服地眯起了眼睛，發出滿足的咕噜聲，身子往我懷裏蹭得更近。

真是兩隻沒心沒肺的家夥，壓根沒意識到自己正在被我當成減壓玩具。

那邊，埃克斯的講解自然也進行到了天幕族的執念——那個傳說中的“故鄉”。

按照他的說法，進入“故鄉”之後，天幕族的人類就能擺脫虛獸的追殺，不用再離群索居，從而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可問題是，說來短短幾句話的事，又哪有那麽容易呢？

多年的生死流亡，多年的追尋未果，多年的失望與絕望……

一切的一切，最終使得他們不再相信所謂的“虔誠”能打動神明，轉而投奔至另一個存在的麾下，使用更極端的方式來引蛇出洞——哪怕渎神。

但說到底，這一切……又真的能怪誰呢？

怪希珀爾？

她确實有她的問題，這一點我從來都沒打算否認。

比如沉睡的時候，管不住童話鎮裏的幻想生物，放任他們四處亂跑；

比如對于那些已經滲入現實世界的童話鎮氣息，她疑似根本沒有任何有效的回收手段；

再比如，活了這麽多年，連人類那點最基本的人情世故都沒學明白。

但醒着的時候，她一直都在安安分分地維持屏障、回收虛獸，完全不幹涉現實世界的運轉。

甚至在發現我這個異類——一個可以容納她權柄的存在後，她更是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我作爲代理人，好在她沉睡時接手維持屏障的工作。

說句公道話，希珀爾做的雖然不算盡善盡美，但也算仁至義盡。

那麽，怪那些管不住自己、總愛擅自跑出去到處“賜福”的幻想生物？

可仔細想想，那群家夥本就是人類無窮幻想的産物，底層代碼裏說不定都寫着“愛人”這種關鍵詞。

幻想生物們或許壓根就沒想過，自己心懷善意給予的“賜福”，最終會成爲引來虛獸吞噬的緻命誘餌。

換言之，他們的本意其實是好的，隻是虛獸執行壞了而已。

那怪虛獸？

它們連最基本的靈魂都沒有，隻不過是“聽”到了那些被污染的、沾染了童話鎮氣息的物品在發出痛苦的呻吟聲，于是遵循着最原始的本能将其一一吞噬。

它們不知道，也無法理解，自己所吞噬的竟然會是活生生的生命、希望，以及珍貴的未來。

那換個角度，怪那群熱衷幻想、滿腦子童話與神話的普通人？

可問題是，他們又哪裏知道，自己腦海裏那些天馬行空、不切實際的幻想，竟然真的會從虛無中跑出來，把所謂“願望”兌現得如此極端、如此瘋狂，最後反過來招緻那些要吞噬他們性命的虛獸？

那……怪我？

……這關我什麽事啊？

在那群幻想生物滿世界亂跑作妖的時候，我連根毛都還沒長出來好吧？

在這整件荒唐事上，我啥都沒幹過，純屬事後被拉來背鍋的那個倒黴蛋。

想到這裏，我忽然覺得有些莫名的諷刺，不由得失笑出聲。

怪來怪去，兜兜轉轉，到底又能怪得了誰呢？

所有人都覺得自己是無辜的受害者，所有人都相信自己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所有人都在笑着說“這才是爲了讓世界變得更好”……

可結果呢？

結果……就是現在這個爛得不能再爛的攤子。

既然誰都沒有錯，那麽錯的……不就該是這個該死的世界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