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終于還是徹底放棄了那份徒勞的掙紮,緩緩松開攀在床頭櫃邊緣的前爪。
失去了支撐,身體便在重力的牽引下往後倒去,整個人——不,整隻狗——便像個軟綿綿的毛絨玩具般,跌回溫暖柔軟的床鋪。
他順勢在床面上懶洋洋地滾了兩圈,伸爪子把床尾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勾過來,将自己毛茸茸的身體蓋得嚴嚴實實。
被子裏還殘留着熟悉的氣味,讓他緊繃的神經漸漸放松,也讓他産生一種自欺欺人的錯覺——
就像是這片令人安心的氣息不僅能夠将那片黑暗與荒謬的夢境徹底隔絕在外,還能将他帶回那個正常的世界。
可這份安穩并未持續多久,他就感覺身體有些燥熱難耐。
或許是因爲這層突然多出來的毛發,或許是被子對現在的他來說太厚重了,又或許兼而有之。
他不由有些煩躁地蹬了幾下後腿,把被子胡亂踢開,皺巴巴地堆在床腳。
他仰面攤開在床上,四肢無力地伸展着,胸口随呼吸起伏不定。
他望着黑暗中看不見的天花闆,再次默默閉上了眼睛。
眼皮遮蔽之下,是一片更深更濃的黑暗。
但至少,此刻的這片黑暗,是他主動選擇的結果。
——睡吧。
好好睡一覺吧。
隻要能睡過去,醒來時一切都會恢複正常。
他會失去那條不聽話的尾巴,會重新擁有那雙能夠輕松夠到門把手的手。
到那時,這段荒謬到極點的經曆,也會像南柯一夢般消散殆盡。
他如此祈禱着,渴望困意能快些降臨,帶他逃離這片無邊無際的虛妄。
然而,還沒等困意真正湧上來,隻聽“咔哒”一聲輕響,一陣刺目的白光就毫無預兆地刺穿了他緊閉的眼皮,幾乎要将他的視網膜灼傷。
他瞬間從恍惚中驚醒,整具身體觸電般彈射起步,狼狽而慌亂地向後退去。
一直退到背脊重重撞上冰涼堅硬的牆壁,一直退到退無可退,才不得不停下。
心髒在胸腔裏狂跳,呼吸紊亂而急促,全身毛發豎立,肌肉止不住地顫抖。
他不得不竭力眯起眼睛,過了好一會才勉強适應這突如其來的光芒。
隻見原本緊閉的卧室房門,不知何時已然敞開。
明亮的光芒從門外洶湧而入,将整個房間點亮成了刺目的白晝。
而在門口的正中央,靜靜站着一個人影。
逆光讓整張面孔都被徹底吞沒在濃重的陰影中,根本無法看清五官細節。
唯有輪廓被過分強烈的光線勾勒出來,邊緣虛得像是随時會消散的幻影。
還有一頭蓬松微卷的黑發,因爲被光線穿透而泛出些許深棕色,顯出參差不齊的空隙和陰影。
從那道略顯清瘦的輪廓中,他勉強能夠辨認出,這應該是一個年紀和他差不多的、還處于青春期的少年。
“??!”看不清面容的少年忽然開口。
那雙人類的手不耐煩地叉在腰間,顯露出一種理所當然的姿态。
音色介于清亮與沙啞之間,帶着青春期特有的質感,還未徹底變聲。
聲音卻像是信号不良的廣播,帶着點莫名其妙的雜音,讓人聽不真切。
可即便如此,他依舊自然而然地就意識到了一點——
對方正在喊的,分明是他的名字。
他不由得皺起眉頭,努力在記憶中搜索,試圖找出能夠與這道身影、這個聲音相匹配的存在。
然而,答案是一片徹徹底底的空白。
也就是說,他完全不認識眼前這個看不清面容的少年。
可是,既然不認識,對方是怎麽知道他的名字的?
又爲什麽會在這個詭異的時刻,出現在他的房間裏?
困惑像剪不斷理還亂的麻繩,在腦海中肆無忌憚地纏繞在一起。
可與此同時,心底那些原本被他拼命強壓下去的悲傷、無助與恐懼,卻是不合時宜地翻湧上來,如潮水般狠狠沖擊着他的胸腔。
熱意迅速湧上眼眶,模糊了他的視野。
眼前的世界像是被一層水霧遮蓋,連帶着那些光芒都變得搖曳不定。
也就在他因這莫名洶湧的情緒而怔神的刹那,看不清面容的少年似乎因爲遲遲沒有得到回應而失去了耐心。
帶着顯而易見的怒氣,那個少年踏着重重的腳步聲,幾步就從門口沖到了床前。
“??!”
這一次的聲音近在耳畔,帶着某種鮮活而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我說,怎麽到處都找不到你!”
“原來你不僅偷偷跑到這裏來霸占着我的床,還睡得這麽舒服!”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什麽?
什麽叫你的床?
這明明是我的床!我的房間!我的夢境!
你這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莫名其妙的家夥,到底是誰?!
領地被侵犯的惱怒與屈辱如火焰般瞬間席卷全身,甚至将方才壓得他幾乎窒息的沉重情緒都一掃而空。
他本能将身體繃緊,如同一張拉滿的弓弦。
後背死死地抵着冰涼的牆壁,鼻子皺起,掀起上唇露出鋒銳的犬齒。
緊随其後的,是喉嚨深處滾出的低沉咆哮,帶着警告與不加掩飾的敵意。
然後,他猛地愣住了。
方才的那一系列動作——繃緊、龇牙、咆哮——竟是如此流暢自然,如此不加思索,如同刻在骨子裏的本能。
就好像他并非一個被困在錯誤身體中的人類少年,而是一隻貨真價實的小狗。
這認知讓他頓時一陣不知所措,原本張牙舞爪的威脅姿态瞬間僵住。
然而,那個看不清面容的少年卻全然沒有被吓到。
“知道啦知道啦,起床氣大王——”
少年漫不經心地擡手撓了撓那頭蓬亂的黑色卷發,嘟囔的聲音裏甚至帶着幾分習以爲常的無奈與寵溺。
“可時間真的不等人,這次沒空再讓你賴床了。”
話音落下,看不清面容的少年已是随意地轉過身去。
“快點跟上!”
背對着他,少年揚了揚手,随意地催促道。
“再磨磨蹭蹭的,???、??,還有??他們,該等得不耐煩啦!”
那些關鍵的名字被怪異的雜音幹擾得支離破碎,模模糊糊聽不真切。
卻像是有誰在他的心尖輕輕撓了一下,莫名生出幾分刺痛與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