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少年轉身的那一瞬,刺目的光芒短暫地吻上了那張始終隐于陰影的面龐。
尤其是——那雙眼睛。
一抹琥珀色的光自眼眸深處漾開,溫柔得像是即将沉落的夕陽,卻隐約籠罩着某種無法言說的憂傷。
僅僅隻是對視的刹那,便輕而易舉地擊碎了他本能豎起的所有防線。
他怔怔地收斂了唇角,鋒利的犬齒悄然隐沒,低沉的咆哮也随之徹底消散。
身體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不受控制地向前走了幾步。
目光死死追随着那道身影,如同漂泊在無邊黑海上的孤舟,終于在望見了遠方那座唯一的燈塔。
大腦仍然一片混亂。
想不起那個看不清面容的少年是誰,想不起他們之間有着怎樣的聯系。
身體卻是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滾燙的淚水毫無征兆地奪眶而出,悄無聲息地滑落,浸濕了臉頰細軟的絨毛。
而那看不清面容的少年已經輕快地跑出門去,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去。
隻遠遠抛回幾句帶着笑意的歡脫喊聲——
“我先走啦!再慢吞吞的,可就要被落下了哦!”
“老規矩——誰最後一個到,誰就是小狗!”
其中夾雜着那麽自然的親昵,就像他們曾無數次重複過這樣無傷大雅的玩笑。
可正因如此熟悉自然,他心底的慌亂與無助才更加洶湧,幾乎将他徹底吞沒。
……别走。
求你,别走。
他在心底拼命地、無聲地呐喊着。
喉嚨卻哽咽得發痛,無論如何都擠不出真正想要發出的聲音。
淚水早已模糊了視線,他無暇擡爪去擦,隻是翻滾般從床鋪上踉跄撲下。
落地的姿态狼狽而笨拙,身體重重砸在地闆上,悶響在耳畔炸開。
好在,并不疼。
他來不及多想,立刻掙紮着爬起,用這具陌生的身體笨拙地向前追去。
你還沒告訴我,你是誰!
你還沒告訴我,你要去哪裏!
你還沒告訴我,你爲什麽抛下我們……
從卧室到門口的這段黑暗距離,比想象中要短得多。
眨眼之間,他便沖出了門檻,撲進外界那片無邊無際的光明之中。
光芒的正中央,依舊是那道奔跑的身影。
黑色的卷發在光線中輕盈地飛舞着,背影透着一種說不出的潇灑和決然。
少年的速度并不快,甚至被刻意放慢,像是一段被無限拉長的電影慢鏡頭。
可奇怪的是,無論他再怎麽拼盡全力地撒開四肢,始終都無法縮短那段距離。
不近,不遠,卻也永遠都無法觸及。
就像是他們之間橫亘着一條無形的天塹,殘忍地阻斷了一切靠近的可能。
周圍早已不是熟悉的家,而是一片溫暖而浩瀚的光之原野。
光影流轉之間,無數熟悉的畫面如同幻燈片般,悄然浮現又悄然隐沒——
那是在破解午夜有嬰兒啼哭的恐怖鬼宅後,憑空出現在誰口袋裏的一枚古怪徽章;
那是金發如陽光般燦爛的少年,伫立于大洋彼岸,以哀傷而悠揚的笛聲送别即将遠行的母親與陌生的故土;
那是病弱消瘦的少年,手持閃着寒芒的藏銀刀,一躍而下斬斷巨樹的核心,也将自己的沉重的過往與希望的未來一并埋葬在寂靜的深泉之底;
那是紅發如火焰燃燒般的少年,在炸彈廢墟的餘燼裏仰望空中盛放的煙花,小心翼翼地捧起一隻新生的雛鳥……
這些光怪陸離的片段不斷掠過,潮水般沖刷着他混亂的思緒,逐漸顯露出更爲清晰的記憶。
不知爲何,黑暗中那個溫暖的鳥巢,還有眼前這個在光明中奔跑着的、看不清面容的少年身影,兩個本該風馬牛不相及的事物,竟奇迹般重疊在了一起。
是啊……自己這個笨蛋,自己怎麽會忘記了他的名字呢?
怎麽會忘記那個最重要的人的名字呢?
就在這一刻,前方奔跑的少年驟然停下。
隻是安靜地伫立在那裏,背對着他,像是在默默等待着什麽。
他依舊奮力向前奔跑着,臉上交織着滾燙的淚水與終于破曉的笑意。
直到那雙毛茸茸的前爪即将觸及那道熟悉身影的刹那,他終于竭盡全身的力氣,喊出了那個無可替代的名字——
“汪!”
一聲短促而清晰的犬吠,自誰的喉嚨深處傳出。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一下子從床上彈坐起來,感受到心髒在胸腔内砰砰狂跳。
率先躍入眼簾的,不再是無邊無際的黑暗,亦非浩瀚溫暖的光明。
而是一間光線昏暗的陌生房間,室内的輪廓正随着他的清醒逐漸變得清晰。
從整潔有序的布局上看,這裏似乎是一間賓館雙人客房。
除此之外,床邊還守着一個面容清瘦的藍發少年,正一臉關切地注視着他。
見他終于睜開眼,少年明顯松了一口氣,下意識地拍了拍胸口。
“查……查理,你終于醒了!”略顯沙啞的聲音裏帶着顯而易見的慶幸。
“汪嗚……汪?”
率先從喉嚨滾落,作爲回應的,卻是如同幼犬嗚咽般的聲音。
查理一愣,随即猛地意識到有哪裏不對勁。
他使勁搖了搖頭,試圖驅散夢境的迷霧,讓昏昏沉沉的大腦迅速清醒過來。
“扶幽!”
查理猛地伸手,抓住藍發少年的手臂。
他琥珀色的眼中滿含着晶瑩的淚水,急切的聲音甚至帶着點顫抖。
“多多……多多他就在門外!”
“……啊?”
扶幽被查理沒頭沒腦的話和過激的反應弄得一臉茫然,完全不知所措。
可還不等他反應過來,查理就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掀開身上的薄被,直接翻身下床。
“查理!等——”扶幽的話語戛然而止。
“咚!”
隻聽一聲悶響,剛才還急切無比的少年,已經結結實實地在地闆上摔了個跟頭,狼狽地趴在地上,毫無形象可言。
“查理!你……你沒事吧?!”
扶幽心頭一緊,慌慌張張地蹲下去想要将他攙起。
“嗚……”
疼痛比預想中來得更迅猛,撞到的額頭火辣辣的疼,讓查理忍不住低聲嗚咽。
他一手扶着額頭,在扶幽的攙扶下,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