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兼好友趙曉芸端着兩碗馄饨走過來,皺眉看着她,“你真要去巴士拉?”
劉南翻着資料,頭也不擡“嗯,十點的巴士”。
趙曉芸歎了口氣,“那邊現在打成什麽樣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炮彈可不長眼睛”。說着把馄饨推了過去。
劉南舀了一勺湯吹了吹喝完說道“不是停戰了麽,究竟那邊現在咋回事誰也不知道,所以才得去,總得有人把真相帶回來”。
趙曉芸壓低聲音說“上個月老陳在那邊被流彈擦傷,差點回不來,站裏又不是沒男人了,你一個女孩子幹嘛非得冒這個險?”
劉南笑了笑“老陳拍的素材你也看了,糊成那樣,主編差點沒罵死他,咱們要再這麽幹,還不得被國内的同事笑話死”。
趙曉芸急忙說道“命重要還是素材重要?再說了,你家裏條件好,完全不用出國來遭這洋罪,真不知道你圖什麽……?
劉南微微一笑,撩了一下耳邊垂下的秀發淡淡的說“我要說想挑戰一下自己,你一定會說我嬌性,但我确實就是這麽想的”。
兩人沉默片刻,街邊傳來自行車鈴铛聲。趙曉芸攪着馄饨,終于忍不住又開口說道“那邊現在斷水斷電,連個安全區都沒有,你一個女記者,萬一……”
劉南放下勺子,直視她“曉芸,咱們幹這行不就是爲了這個嗎?就是要沖在最前面獲得第一手資料,躲在辦公室裏寫通稿,那還不如去當校對。”
趙曉芸無奈地搖了搖頭“你總是這麽犟……至少跟站裏申請個男同事一起?”
劉南搖頭“站裏人手不夠,而且男的就安全了?老陳不照樣挂彩。我小心一點總該行了吧”。
趙曉芸盯着她看了幾秒,突然從包裏摸出個小護身符,塞進劉南手裏。
嘴裏還嘟囔着“我媽從廟裏求的……戴着吧,别讓我天天提心吊膽的就行”。
劉南捏緊護身符,笑了笑說“行,回來請你吃涮羊肉。”
遠處傳來早班公共汽車的轟鳴,兩人低頭吃起了快涼掉的馄饨。
誰也沒有注意到,旁邊桌子上花白胡須的阿拉伯老頭把兩個人的對話一字不落的全聽在了耳裏。
聽到劉南熟悉的聲音,僞裝成老頭的劉東這才想起上次去看劉老爺子時聽說了劉南出國作了駐外記者,地點正是在伊拉克。
過後他就把這件事忘了,怎麽也沒有想到竟會在這樣一種情況下遇到劉南。看來這前大姨姐也是個豪爽之人,竟敢一個人孤身前往戰區。
反正自己也是要去巴士拉,暗中保護劉南,當回護花使者的事情責無旁貸,所以在前大姨姐兩人吃完早餐後劉東随意地跟在兩人身後。
伊拉克前一階段雖然在打仗,但國内的客運巴士并沒有停運,尤其巴士拉是國内的第二大城市,更是毗鄰波斯灣的重要城市,與首都巴格達的貿易往來一刻都沒有中斷。
雖然兩座城市之間原來有火車通行,但在戰争期間,聯軍爲了切斷巴格達通往戰區的補給線,早就把鐵路線炸毀了。反倒是公路,修修補補的還能通車。
劉東——現在應該說是“阿拉伯老人”——低頭混入清晨逐漸熱鬧的街道,慢慢的尾随着劉南。
不遠處,一隊共和國衛隊的士兵正在設卡檢查過往行人,想必是哈布拉他們早已上報。但他們隻是掃了一眼這個顫巍巍的老頭,便不耐煩地揮手讓他通過。
老人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冷光,随即又恢複成呆滞無神的樣子,繼續拖着步子,緩緩向前走去。
劉南匆匆回到記者站,簡單收拾了行李。同事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叮囑她路上小心,有人塞給她幾瓶水和幾塊幹糧,有人堅持要她帶上防身的匕首。她勉強笑着應下,心裏卻繃着一根弦。
“一定要注意安全,如果情況不妙趕緊回來。“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裏滿是憂慮,巴士拉還有兩名男記者,派一個女同志去也是工作需要。
“放心吧主任,我機靈着呢”,劉南笑着說道。
她拎着行李跳上站裏那輛破舊的吉普車,車子颠簸着駛向巴士站。
巴士站比她想象的還要混亂。人群推搡着,叫嚷聲、攬客聲混成一片。空氣中彌漫着汗臭和汽油的味道。
幾輛漆皮剝落的大巴歪歪斜斜地停着,車頂上捆着亂七八糟的行李和貨物。穿長袍的婦女抱着孩子,面色焦灼的男人拼命往前擠,還有幾個士兵模樣的人端着槍,懶洋洋地維持着秩序。
劉南護着行李,艱難地往自己要搭乘的那輛巴士挪動。就在她快要踏上車門台階時,突然撞上了一個佝偻的身影。那是個裹着舊頭巾的阿拉伯老人,被她一撞,踉跄着就要摔倒。
“對不起”她慌忙伸手扶住老人的手臂。老人擡起頭,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她讀不懂的情緒,有些皺紋的臉上卻露出一個溫和的笑,用帶着濃重口音的阿拉伯語說:“沒關系,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