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終于看到了那棵歪脖子棗樹,也看到了棗樹左邊那棟貼着白色瓷磚、在周遭建築中顯得還算氣派的二層小樓。
隻是,小樓的院門緊閉,二樓的窗戶甚至釘着一些木闆,看上去缺乏人氣,透着一股難以言說的寥落。
他站在不遠處,靜靜地望了一會兒那棟房子,眼神深處,那抹敦厚悄然褪去,掠過一絲與他氣質極不相符的冰冷銳利,但轉瞬即逝,又恢複了那副人畜無害的憨厚模樣。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了一口氣,朝着那扇緊閉的院門,一步步走了過去。
“咚咚咚——”
敦實的中年人擡手敲響了那扇緊閉的、漆皮有些剝落的院門。敲門聲在寂靜的巷子裏顯得格外清晰。他等了片刻,裏面毫無動靜。
他又加重力道,連續敲了好幾下,指節叩在木門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誰啊?”
良久,裏面才傳出一個蒼老而帶着濃濃倦意的聲音,像是從很深的地方費力地拖拽出來。緊接着,是一陣窸窸窣窣的摩擦聲和緩慢拖沓的腳步聲,逐漸靠近門邊。
“吱呀——”一聲,院門沒有完全打開,隻拉開一條窄縫。門縫裏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的婦女的臉。她的眼神渾濁,帶着一種長期被愁苦浸泡後的麻木和審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門外的陌生人。
她的目光在那張敦厚的北方面孔上停留了很久,充滿了陌生和疑慮。
“你找誰?”婦女的聲音幹澀,帶着本地口音。
“大姐,您好,”中年人立刻堆起那副人畜無害的誠懇笑容,微微彎下腰,讓自己的姿态顯得更謙卑些,“請問這裏是俞飛龍的家嗎?我姓王,路過這兒,特地來看看他家裏人。”
“飛龍的朋友?”老婦人喃喃重複了一句,那雙渾濁的眼睛裏似乎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疲憊和戒備覆蓋了。她搖了搖頭,聲音低了下去,“他不在家。出去好多年了。”
“我知道他不在家,哦……”中年人臉上适時的露出警惕,“我從國外來,受人之托有些事情想要告訴您。”
“是飛龍托你來的?”婦女臉上露出一絲驚喜,兒子沒有消息好幾年了,誰也不知道去了哪裏,當年還是自己進京找的孩子堂叔想把他弄出國,誰知道後來連他堂叔都沒了音信。
婦女自然不知道俞浩盛的叛逃是高度機密的,别說是她一個普通婦女,連一些高層都不知道這件事。
“确實是您兒子的消息”,中年人點了點頭。
“快進來,快進來,他爹,他爹快來,飛龍有消息了”,婦女打開門急忙往回走,腳步竟然有些踉跄。
屋子裏響起一陣急促而略顯慌亂的腳步聲,一個頭發花白、脊背微駝的老漢掀開裏屋的舊布門簾,快步走了出來。
“誰?誰有消息了?是飛龍?真是飛龍?”老漢的聲音沙啞,帶着難以置信的激動和急切,幾步就搶到了婦人身旁。
“是這位大兄弟,說是飛龍托他來的”婦人忙不疊地解釋,聲音裏帶着哭腔,又像是笑,手有些無處安放地在圍裙上搓着。
“您請坐,請坐!”老漢用袖子快速地擦了擦院子裏一張竹制靠椅,殷勤地招呼中年人坐下。婦人則已經慌慌張張地鑽進旁邊的屋裏,傳來翻找櫃子和清洗杯具的叮當聲。
老漢搓着手,在他對面的矮凳上坐下,身體前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激動之情溢于言表:“這位……這位大兄弟,您剛才說,是飛龍托您來的?他……他在國外還好嗎?這孩子,好幾年了,一點信兒都沒有,他娘想得眼睛都快瞎了……”老漢的聲音哽咽了一下,連忙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眼角。
這時,婦人端着一個搪瓷茶盤走了出來,上面放着一杯剛沏的茶,熱氣騰騰,茶香袅袅。
她小心翼翼地将茶放在中年人面前,雙手因爲激動還有些微微顫抖:“您喝茶,您喝茶……家裏沒什麽好招待的,别見怪。”
放下茶杯後,老兩口就并排坐在中年人對面,兩雙眼睛都緊緊盯在他身上,那眼神複雜極了,充滿了無盡的期盼、積壓的擔憂,還有一絲害怕消息不好的恐懼。
婦人也忍不住問道,聲音發顫:“是啊,大兄弟,他堂叔後來也找不到了,我們這心裏……七上八下的,沒一天安生過。求求您,快給我們說說吧!”
“唉……”中年人未語先歎,那聲歎息沉重得仿佛壓垮了院内的空氣,充滿了無盡的惋惜與悲憫。他微微低下頭,似乎在整理着極其沉痛的情緒。
“您二老千萬别激動,先穩住心神,容我……容我慢慢跟您二位說。”他的聲音放緩,帶着一種刻意安撫的柔和,卻又掩不住底下的艱澀。
“俞浩盛先生當年……是遭人陷害,被逼無奈才遠走海外。誰承想,竟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污蔑成了叛逃。這莫須有的罪名,生生毀了他一世清名,連帶着跟他出去、本想見見世面的飛龍侄子……也受了牽連。” 他的語氣沉痛,帶着不容置疑的憤慨與同情。
“飛龍怎麽樣了?”婦女緊張的緊緊抓住旁邊老漢的胳膊。
“我當年受過俞先生的恩惠,所以不想讓他們含冤而去,這才不遠萬裏從國外回來,把這個消息給你們帶回來”,中年人也有些激動,眼角竟噙上了一絲淚花。
“到底怎麽了?”婦女有些天旋地轉的感覺,聽到中年人說含冤而去心裏就如重錘擂了一下。
“您二位……千萬節哀。俞先生和飛龍侄子他們……都已不幸,不在人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