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在又一陣劇烈的哆嗦後,二憨再也扛不住了。他猛地從長椅上彈坐起來,牙齒“咯咯”作響,全身篩糠似的抖動着。
他踉踉跄跄地爬下椅子,雙手緊緊抱着胳膊,佝偻着腰,哆哆嗦嗦地朝着走廊另一頭的開水房跑去。
開水房裏,老舊的小鍋爐發出低沉的嗡鳴,二憨幾乎是撲了過去,一把抱住小鍋爐,恨不得将整個身體都貼上去。
鍋爐表面的熱度驅散着刺骨的寒意,他貪婪地汲取着這點暖意,好半天,那劇烈的顫抖才稍稍平息,但凍得發紫的臉色卻一時未能恢複。
過了許久,他才戀戀不舍地松開鍋爐,感覺四肢百骸總算找回了一點知覺,但喉嚨裏卻幹渴得冒煙,一股從内而外的寒氣似乎仍未驅盡。
他搓了搓僵硬的手,猶豫了一下,還是轉身,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工具間門口。
“笃、笃笃……”敲門聲帶着遲疑和因爲寒冷而無法控制的磕巴。
“有事麽?”洛筱打開門,她早注意到了旁邊的動靜,但也隻是在屋裏靜靜的看着,直到二憨敲門聲響起。
“大…大…大姐……”二憨的聲音嘶啞,帶着明顯的顫音,“有……有沒有缸子……借……借我喝點熱水……實、實在凍得受不住了……”
“啊,你稍等”,洛筱知道他是半夜住進來老頭的兒子,早就觀察了他半天,并沒有發現可疑的地方。
“缸子沒有,隻有罐頭瓶子,對付用吧”,洛筱回頭在桌子上翻找着。
“行,行,有個家什就行”二憨笑容可掬的點着頭。
洛筱毫無防備,背門而立,脖頸纖細,毫無保護地暴露在二憨的視線裏,他離她隻有幾步遠,使勁一躍就可以沖過去,二憨的眼睛裏露出一絲殺機。
他袖口裏的匕首冰涼而輕巧,特制的薄刃異常鋒利,能輕易割開皮革,更遑論人的喉嚨。隻需要一躍,手臂一探,寒光一閃……幾秒鍾就可以幹掉她,或許用不了那麽久。
無數個念頭在他腦海裏瘋狂沖撞。 動手?機會千載難逢,解決了她,裏面的劉東就是甕中之鼈。
老刀哥就在樓上,這是頭功。
放棄?
這女人太鎮定了,開門,問話,轉身,動作沒有絲毫遲滞和警惕,仿佛真的隻是一個普通保潔員。是演技高超,還是……她真的毫無察覺?
二憨有些懷疑對方安排護衛的人,會這麽輕易露出破綻嗎?萬一這是試探……自己這一動手,會不會反而暴露了全部計劃?任務失敗,老刀哥絕不會留情。
他的右手小臂肌肉繃緊,袖口内的匕首隻需要零點幾秒,利刃就能滑入掌中。
機會稍縱即逝,洛筱轉身遞過來一個罐頭瓶子,上面山楂罐頭的商标還沒有撕掉。
“給你這個,不用還了”。
“謝謝大姐,謝謝”
洛筱白了他一眼,明顯比自己大了那麽多還一個勁的大姐大姐的叫着,這不上趕子找罵麽。
二憨胸腔裏的心髒擂鼓般狂跳,眼中的殺機如同潮水般驟起,又在這一瞬間,硬生生地壓了下去。
他不能賭,至少,不能是現在。
接了罐頭瓶子熱水,二憨邊吹邊喝,熱水暖胃,終于驅散了身上的最後一絲寒意,他仍然回到了長條凳上,捧着瓶子呆呆的坐在那。
洛筱從門玻璃裏靜靜的看着他,剛剛回身時她頸後的汗毛突然豎起——那是多年訓練烙印在本能裏的警惕意識,一股冰冷的殺機一閃,雖然轉瞬即逝,卻真實得讓她脊柱發寒。
這個人有問題。
一大早,那個年長的男人便拎着一個半舊的塑料袋走進醫院。
住在樓上的老刀像是出來散步透氣,背着手,慢悠悠地踱着步,看似無意地經過,就在兩人身影交錯時
“告訴柳毛子他倆,”老刀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再忍兩天,聽我的命令再動手。”
“是,刀哥”,兩人又低語了幾句。
年長的男人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繼續朝住院部走去。
“大憨二憨,吃飯了”。
他徑直進了屋,片刻後,兄弟倆也跟了進去。屋裏傳來老人窸窸窣窣的進食聲和偶爾含糊的嘟囔。
過了約莫一刻鍾,兄弟倆一前一後出來,就坐在凳子上。年長的男人從塑料袋裏掏出兩個粗粝的玉米面大餅子,又拿出一小包油乎乎的鹹菜條子,遞給他們。
兩人接過,埋着頭,一言不發地啃了起來。餅子很硬,他們吃得有些費勁,陽光漸漸亮了些,照在他們蓬亂的頭發和粗糙的手背上,那樣子看起來與尋常的農家漢子無異,甚至帶着幾分落魄。
洛筱隔着玻璃靜靜看着,難道自己剛才感覺錯了……還是這兩個人善于僞裝。
很快,兩人囫囵吃完了。年長的男人默不作聲地開始收拾,将包鹹菜的油紙揉成一團,連同塑料袋一起攥在手裏,然後低着頭,腳步不快不慢地走了出去。
洛筱拿着笤帚不緊不慢地掃着地,迎面遇到一個拿着暖瓶去開水房打水的男人,兩人擦身而過的時候,她壓低了聲音說道“跟上穿藍色衣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