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二線的事考慮的怎麽樣了?”李懷安把抽剩下的煙屁股按在了窗台上的花盆裏問道。
劉東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那點因微醺而泛起的紅光霎時褪得幹幹淨淨,隻剩下一種近乎蒼白的震驚。
他夾着煙的手指猛地一顫,一截長長的煙灰無聲地斷裂,飄落在地。
“退二線?”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斬釘截鐵地說道“頭,上次不是跟你說過了嗎。退二線,沒有門!”
他直直地盯着李懷安的臉,說出的話如同出膛的子彈,激昂迸發:“自打你把我引進這行,我就沒想過要安安穩穩混到日子然後拍拍屁股走人。隊伍需要我,隻要還有一口氣,我這把骨頭就得釘在崗位上。現在外面是什麽形勢?暗流湧動,你讓我這個時候退下去?回家摟媳婦喝茶看報紙?頭,我告訴你,辦不到,絕對辦不到!”
李懷安看着劉東因激動而有些發紅的眼眶,沉默了片刻,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轉而緩和:“好,好,你有這份決心就好。行了,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不說這些,走,回去喝酒。”
他說着,就要轉身往回走。
可劉東卻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李懷安的胳膊,“頭!”他盯着李懷安試圖回避的眼睛,“有什麽事,你就直說吧,别藏着掖着了。我這心裏……不踏實!”
李懷安被他拽住,腳步頓住,他沉吟了幾秒鍾,再轉回身時,臉上讓人捉摸不透的淺笑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郁到極點的嚴肅,眼神沉重如山。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需要極大的力氣才能說出接下來的話,終于,低沉而清晰地開口:“二鐵子……犧牲了。”
“什麽?”
劉東如遭雷擊,抓住李懷安胳膊的手猛地一松,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驟然收縮。
“二鐵班長……犧牲了?”
“是的,犧牲了”,李懷安點了點頭。
那個在Y南戰場茂密潮濕的叢林裏,把自己從死人堆裏扒出來,擡着擔架要飛起來,罵罵咧咧卻細心替他包紮傷口的粗糙漢子。那個一個多月前在東北還和他一起戰鬥過的老班長……竟然……犧牲了?
這個消息像一把燒紅的匕首,狠狠捅進了他的心髒,劇痛之後是瞬間席卷而來的悲傷。
窗外京城的繁華似錦,包廂方向的歡聲笑語,在這一刻,全都褪色、遠去,隻剩下耳邊嗡嗡的鳴響,和李懷安那句如同喪鍾般在腦海裏反複回蕩的話。
二鐵子……沒了。
劉東還沒來得及問二鐵子怎麽犧牲的。
就在這時,包房的門“吱呀”一聲又被推開。穿着紅色旗袍,妝容精緻的新娘子劉南探出身來。
“劉東,李叔叔,你們倆躲這兒幹嘛呢,上個衛生間怎麽這麽久?大家都等着你們呢!”她的目光在兩人之間逡巡,帶着一絲疑惑。
幾乎就在門響的瞬間,兩人就恢複了常态。
“抽了根煙,順帶透口氣。裏面太熱鬧了,我們兩個老煙槍正好湊一塊兒解解瘾。這就回去,這就回去。”李懷安笑呵呵的說道。
而一旁的劉東也說“你這懷寶寶了,我也不敢在你身邊抽了,必須自覺”。
幹情報工作的,就是善于僞裝自己。悲歡離合,生死震撼,都必須深埋于心,絕不能形于顔色。要不然在這條看不見戰線的殘酷鬥争裏,早就不知道死了幾百回了。
“走,回去喝酒”,劉東笑着朝李懷安做了個請的手勢。
人生四大喜事,洞房花燭夜便是其中之一。
雖然劉東和劉南早已把洞房該做的事都做過了,連孩子都懷了三個月了,但屬于他們的二人世界,依舊是熱情如火,激情四射。
清晨,微光透過貼着的喜字窗花灑進新房。劉東早已醒來,他輕手輕腳地起身,走進廚房。他細心地将小米粥熬得糯軟,煎了劉南愛吃的糖心蛋,一切都安置妥當,正準備端進卧室。
這時,劉南有些慵懶地披着睡衣走了出來。她沒有說話,隻是從身後輕輕地抱住了正在餐桌前擺放碗筷的劉東,臉頰溫順地貼在他的後背上,感受着那份真實的心跳。
“是不是……有任務了?”
心思敏捷的她輕聲問道,聲音還帶着一絲晨起的沙啞,語氣裏沒有驚訝,隻有了然與一絲化不開的擔憂。
劉東動作微微一頓,沒有回頭,隻是輕聲說道:“李叔叔沒說,但想來也是差不多。”
短暫的沉默後,劉南環在他腰間的手稍稍收緊,另一隻手撫上他受傷的那側肩膀,“你的傷……還沒好利索,”她的聲音更輕了,“自己千萬注意。”
作爲他的妻子,更作爲一名軍人的家屬,她深知紀律如山。她不能問去向,不能問歸期,更不能拖他的後腿。
千言萬語,萬般牽挂,最終隻能壓縮成這最簡單、卻也最沉重的四個字——千萬注意。
劉東抓過她的手,轉過身将她輕輕擁入懷中,下巴抵着她的發頂。
“放心。”
他承諾道,聲音低沉而又堅定。
窗外,是京城嶄新的、充滿希望的一天。窗内,新婚的喜悅與離别的陰影交織,無聲的牽挂沉甸甸地落在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