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稱作強哥的寸頭男人從鼻孔裏噴出兩股煙氣,嘴角扯動了一下,算是笑了,眼神裏閃過一絲狠厲:“記得,卸了他一條胳膊,就當學費了。”
“那是,在咱地頭上耍花樣,也不掂量掂量。”精瘦男人附和着,随即又壓低了聲音,“聽說這回過去,那邊接貨的‘謝爾蓋’也不是善茬,手底下硬得很,前陣子剛把一群越南幫的人給……”
他後面的話音更低了,混在火車規律的“哐當”聲中,聽不真切。但那股混迹于灰色地帶的江湖氣息,卻随着他們的低語和煙霧,在這小小的包廂裏彌漫開來。
列車駛出張家口後,窗外的景色豁然開朗。無垠的草原在陽光下鋪展到天際,綠浪翻滾的草甸上點綴着星星點點的野花,像打翻的顔料罐。
起初這般天地壯闊的美讓人心旌搖曳,可當同樣的景緻持續兩個小時後就讓人有些審美疲勞。連偶爾掠過的蒙古包和低頭啃草的羊群都難以打破這種單調。
下午的時候,張曉睿從上鋪爬下來,從旅行包裏拿出一隻油紙包着的燒雞和幹豆腐花生米什麽的。
劉東伸手把雞撕開,頓時一股鹵味的香氣傳來。
精瘦男人喉結不自覺地滾動。寸頭強哥雖仍闆着臉,目光卻已在那隻肥嫩的雞腿上停留片刻。劉東将撕好的雞肉推往桌闆中央一推:“哥們,相逢是緣,一起喝點?“
“好啊”。
精瘦男人立即笑着應聲,變戲法似的摸出真空包裝的醬豬蹄和幾根頂花帶刺的黃瓜。
強哥彎腰從鋪位底下拖出軍綠色旅行包,幾瓶二兩半的老龍口酒擺在了桌上。
此時列車正掠過一片蜿蜒的河流,陽光将河面染成流動的金箔,三兩隻白鹭從蘆葦叢中驚起,可包廂裏無人欣賞這般景緻。
“走一個。“
強哥用牙咬開瓶蓋,仰頭灌下第一口烈酒時,脖頸上的青筋如盤踞的虬枝。
酒一下肚,仿佛打開了話匣子的開關,包廂裏原本有些沉悶的空氣頓時活絡起來。
強哥又抿了一口酒,用那雙帶着審視意味的眼睛瞥向劉東,“小兄弟,看你這架勢,是頭一回往那邊跑?”
劉東捏着酒瓶聞言笑了笑,“去年跟着老鄉走過一趟,算是摸過點門道。”
“哦?去過就好。”
強哥點了點頭,随即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麽不痛快的事,“不過,這條線……聽說這段時間可不太平,比不得去年了。”
“噢?”
劉東适當地表現出關切,身體微微前傾,“怎麽回事?強哥給說道說道,我們也好心裏有個底。”
精瘦男人接過話頭,咬了一口黃瓜,咔嚓作響:“還能怎麽回事,世道亂呗,出來搞偏門錢的人越來越多,手腳都不幹淨。”
他咽下嘴裏的食物,壓低了些聲音,“關鍵是到了二連浩特,咱們這趟車的乘警就撤了,懂吧?後面那段,就得靠自個兒了。”
強哥冷哼一聲,接過話茬,語氣帶着一絲狠厲:“車上牛鬼蛇神都冒出來了,小偷小摸那是輕的,有些直接明搶,專挑看起來老實的貨主下手。你們帶的貨,可得看緊點,眼睛放亮些。”他說話時,眼神若有若無地掃過劉東和張曉睿放在鋪位下的蛇皮袋。
劉東臉上立刻露出一絲慌亂,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聲音也帶上點惴惴不安:“啊?這麽亂?那……那我們這人生地不熟的,可怎麽辦?”
“呵呵……”
精瘦男人被他這反應逗樂了,得意地咧開嘴,拍了拍胸脯,“怕啥!誰讓咱們有緣在一個包廂呢,有事哥哥罩着你!”
強哥沒說話,隻是拿起酒瓶,重重地跟劉東放在桌闆上的酒碰了一下,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這個動作本身似乎就是一種無聲的承諾。煙霧、酒氣、還有這剛剛建立起來的“江湖義氣”,在這小小的包廂裏進一步發酵、彌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