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力扒開捂在自己嘴上的手,彎下腰,大口喘了幾口氣,肺部火辣辣地疼,不知道是吓的還是剛才那一下勒的。
他直起身,盡管在黑暗中看不清對方的臉,還是惱怒地低吼道:
“搞什麽鬼?深更半夜的,你要吓死人啊。”
他的聲音帶着未消的酒意和後怕的顫抖,但更多的是被冒犯的氣憤。今晚的好心情被安娜敲不開的門和這突如其來的驚吓徹底毀掉了。
劉東的聲音很平淡,“彼得先生,事情很緊急。我找不到你,隻能等在這裏。”
“什麽事?”
彼得羅夫沒好氣地問,擡手揉了揉被抓疼的胳膊,那裏的槍傷已經結疤了,但還是很疼。
“帶上你的女兒,馬上走。再晚一些就來不及了。” 劉東的話很簡潔也很突然。
“馬上走,去哪?”
彼得羅夫覺得對方簡直莫名其妙,酒意讓他的思維有些滞澀,“年輕人,你把我搞糊塗了。” 他下意識地回頭望了望自家窗戶透出的,代表着安甯與希望的微弱燈光,伊琳娜應該還在燈下看書等他。
“我們暴露了。”
劉東向前半步,壓得更低的聲音裏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寒意,“火車上那個叫安娜的女人,是克格勃的人。她找到了我們落腳的地方。”
彼得羅夫愣住了,安娜?克格勃?那個眼波流轉,身段誘人的安娜?他一時無法将這兩個概念聯系起來。
劉東頓了頓,補充了那句足以讓任何醉意瞬間蒸發的話:“不過,我已經把她殺掉了。”
“安娜是克格勃的人?那個漂亮女人……死了?” 彼得羅夫喃喃重複,腦海裏浮現出安娜妩媚的笑臉,又閃過剛才那扇緊閉的、無人應答的房門,一股寒意順着脊椎爬上來,酒醒了大半。“你是說……你殺了安娜?” 他的聲音幹澀,帶着難以置信的驚悸。
“是的。”
劉東點了點頭,動作在黑暗中幾乎看不真切,但肯定的語氣像塊石頭砸進彼得羅夫心裏。
“克格勃很快就會根據那棟房子順藤摸瓜找到你。彼得先生,你已經不安全了,必須馬上走。”
劉東擡眼望了望彼得羅夫家那扇窗戶,又迅速掃視寂靜的街道,語速加快,帶着命令式的緊迫:“現在,立刻回家,帶上伊琳娜,隻拿最必要的東西——換洗衣服、證件、錢、能證明你們身份和醫療預約的文件”。
“不……不,讓我想想,這不是真的”,彼得羅夫用力的搖了搖頭,有些無法接受這樣的現實。
劉東用力吸了最後一口煙,将煙蒂在樹幹上碾熄,最後看了一眼似乎還在消化這巨變的彼得羅夫:“别抱僥幸,彼得羅夫。爲了伊琳娜,快走。”
晚風吹過,彼得羅夫激靈靈打了個寒顫,雖然還是夏天,但他渾身的血液似乎都涼了。
剛才宴席上的歡聲笑語、伏特加的暖意、升職的喜悅、對未來的憧憬,像一場被驟然戳破的彩色泡沫,噼啪作響,消失無蹤。
彼得羅夫踉跄後退一步,黑暗中,他的臉扭曲着,“間諜……叛國……克格勃……” 他喃喃重複着,聲音輕得像怕驚動空氣裏的幽靈。
這些詞彙曾是多麽遙遠,屬于報紙頭條和廣播裏的駭人聽聞,屬于那些面目模糊、注定毀滅的“敵人”。怎麽會……怎麽會和自己扯上關系?
他猛地伸出雙手插進淩亂的頭發裏,用力揪扯,仿佛要将這混亂的、無法承受的現實從頭顱裏撕扯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