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箅子被長長的螺絲固定,但早已鏽蝕。劉東撿起旁邊的一根廢棄的鐵杠子用盡力氣插進縫隙,利用杠杆原理,配合身體的重量下壓。
“嘎吱……嘣!”
一顆鏽死的螺絲崩飛,他如法炮制,汗水、血水和污水混合着從額頭滾落。
當第三顆螺絲松動後,他奮力将鐵箅子掀開一道足夠寬的縫隙。
方池下方,是黑洞洞的排水渠入口,一股更加陰冷、潮濕、帶着淤泥和腥臭的氣流湧出。
管道直徑大約六十厘米,邊緣糊着滑膩的苔藓和不明污物,剛好能讓一個人爬過去,順着這條管道爬過一百米就是河邊的排水孔中。
他回頭把鐵箅子蓋上,毫不猶豫地鑽進了管子裏,他必須和追兵打個時間差,一旦被對方發現他的企圖,排水管子兩邊一堵,插翅難逃,那就真的是甕中捉鼈了。
鐵箅子在身後合攏,顯得沉水池裏更黑了,但隻要有個兩三分鍾劉東就能爬出去。
追兵都在後面,誰也想不到你竟會從排水管爬出去,河邊那裏的人手早就撤走了,連那兩名安排好的水鬼因爲沒有派上用場也一同追了出來。
出去後一頭紮進河裏那就脫困了。
黑暗瞬間吞沒了劉東,與此同時,一股難以用語言表達的,仿佛沉澱了無數年的,令人作嘔的腥臭撲面而來。
雖然已經停産一個月了,但這排水管道裏還是濕漉漉的,那些積存的血水透着滑膩的惡臭,腐爛的動物脂肪、沉積的血垢、糞便、淤泥,以及污水長期厭氧發酵産生的,那種類似臭雞蛋的硫磺味,混合成一種刺鼻的怪味,壓迫着他的肺部,引發一陣陣劇烈的生理性幹嘔。
劉東屏住呼吸,強迫自己向前使勁蠕動。管道直徑僅六十厘米,他必須蜷縮身體,幾乎是用肚子貼着管底向前蠕動。
胳膊肘和膝蓋最先接觸到管底——那根本不是堅硬的混凝土或金屬觸感,而是一種厚達數厘米,濕濘滑膩,如同半凝固油脂般的沉積物。
這種感覺讓劉東一下想起在家的時候母親經常用豬肥肉熬的豬油,小時候經常吃不上肉,用些葷油炒菜也透着豬肉的香味。
但那是香,而這是腥臭,是兩種極端不同的感覺。
每一次前仲,胳膊都會陷進這令人作嘔的“泥毯”裏,發出“噗叽”的悶響,粘稠的污物從指縫和肘部擠壓出來,帶着一股涼意,不一會就浸透了他的衣服。
管道上面同樣覆蓋着滑溜溜的仿佛活物般的苔藓或菌膜,手摸上去,是一種濕冷肥厚的感覺,偶爾還能感覺到某種硬質的碎屑——或許是細小的骨頭渣子,或許是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
空間極度逼仄,最難以忍受的是嗅覺,那無處不在的惡臭,幾乎像是有形的黏液,糊在他的臉上,堵塞着他的呼吸。
他隻能盡量用嘴小口吸氣,但那股味道依舊頑固地滲入,在嘴裏留下一股難以忍受的苦澀與腥臭。
黑暗放大了他爬行時細微的聲音,粗重壓抑的喘息,身體摩擦管壁的窣窣聲,污水在身下被攪動的黏膩聲響,還有遠處隐約傳來的模糊的吠叫與呼喊——追兵應該已經進入了車間。
他不敢停,也無法回頭。管道并非筆直,似乎有一些微小的彎折,這增加了爬行的難度。有幾次,他的手肘或膝蓋打滑,整張臉幾乎栽進下方滑膩的污物裏,潮濕的、帶着顆粒感的泥漿濺到唇邊,那味道讓他胃裏翻江倒海。
長年累月的排洩,管道中段有些雜物沖不出去,淤塞得厲害,污物更深、更粘稠了。阻力大增,他不得不像蟲子一樣,更大幅度地扭動腰部,用盡全身力氣才能掙開那如同沼澤般的吸附力擠了過來。汗水混合着血水,沿着下巴滴落,落入身下無邊的污穢之中。
時間在絕對的黑暗和重複的掙紮中變得模糊,劉東也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五秒鍾……還是十分鍾,或者是一個世紀那麽久。
車間大門被哐當一聲踹開,幾乎同時,幾扇破損的玻璃窗後黑影連閃,呼啦啦——幾條壯碩的人影毫不遲疑地從三米多高的窗台一躍而下。
車間裏空蕩蕩的,沒有人,連個鬼影都沒有。克格勃特工們訓練有素,兩人一組背靠背,槍口指向任何可能藏人的角落,快速而仔細地推進檢查。
“仔細搜,我親眼看到他跳進來的。”一名特工大聲喊道,眼神銳利如鷹,掃視着空曠的車間内部。
“鮑裏斯上尉,這邊!”
很快,靠近車間深處的一名特工發現了異常。那是一個半嵌入地面的方形水泥池子,邊緣肮髒,池内是近乎黑色的污水,水面漂浮着令人作嘔的油污和不明絮狀物。正是劉東跳入的沉水池。
鮑裏斯大步走過去,他蹲下身目光掃過池邊濕滑的痕迹和池内污濁的水面,也看到鐵箅子旁邊崩斷的螺絲。
“打開它。”鮑裏斯說道。
兩名特工上前掀開鐵箅子,鮑裏斯顧不得裏面的腥臭,比起哈利先生的暴怒這根本算不上什麽。
他蹲下身子,污濁的水面下露出黑黢黢的管道口,管道内壁粘稠的污物上新鮮的刮擦、抓撓痕迹清晰可見,一直向管道深處延伸,還有幾縷衣物纖維的碎片挂在粗糙的鐵管子邊上。
他猛地縮回頭,擡頭對着手下吼道,“排污管道,他鑽進去了,這鬼地方通向哪裏?”
“河邊!”
他幾乎是大喊出來,騰地站起,龐大的身軀帶起一陣風,“快去河邊堵住出水口,他要從河裏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