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現在終于知道,自己已經被卷進了什麽樣的旋渦裏。他擡起頭,回頭望了望大樓的那個方向,眼神複雜。
而在那間辦公室裏,坐在桌後的哈利望着窗外,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放長線,才能釣大魚。”
夜色很深,劉東坐在離安吉拉家一條街的一個小酒館裏,眼前的伏特加瓶子已經空了一個,而他眼神迷離,哼着不着調的俄羅斯民歌的片段。
下午回來的時候,他轉悠了好幾個商店。先在百貨市場挑了一頂灰褐色的假發,發質粗硬,帶着點卷,戴上去對着鏡子照了照,原本利落的鬓角被遮得嚴嚴實實。
又拐進街角的一家化妝品店,買了些油彩和一小盒深色粉底,老闆娘問他是不是劇團裏的,他笑了笑,沒說話。
最後在一家賣廉價二手服裝的攤子上挑了件起球的灰色襯衣和一條牛仔褲,褲腳磨得發白,穿着正合适。
現在他坐在酒館幽暗的燈光下,臉上的輪廓被油彩改得柔和了些,顴骨處撲了層深色,眼窩也用灰褐色打了陰影。活脫脫一個雅庫特人——眉眼間又帶着點蒙古人的影子,又混着斯拉夫人粗粝的線條。
酒館裏滿是劣質煙草和腌黃瓜的氣味。他面前的伏特加瓶子已經見底,眼神渙散地盯着杯子裏殘留的液體,嘴裏哼着民歌的調子,故意把音拐得七扭八歪,聽起來倒像是一個酗酒多年的落魄移民。
當然這一切都是他的僞裝,那一瓶伏特加喝在嘴裏,但又偷偷的吐了出來,他必須找個能幫自己遮掩身份的人,他的目光落在了酒館的另一邊。
酒館另一邊還有兩個俄羅斯男人端着伏特加也喝得醉醺醺的。一個穿髒着兮兮的勞動服外套,絡腮胡子像雜草似的瘋長;另一個秃頂,臉紅得像煮熟的甜菜,正大聲抱怨着什麽,聲音斷斷續續地飄過來,大意是工頭發晚了錢,天殺的混蛋。
劉東看準時機,身子晃了晃,到吧台又要了一瓶酒,端着酒瓶子走了過去。他在桌邊站定,身子倚着椅背穩住自己,臉上堆起迷迷瞪瞪的笑。
“朋友,”他開口說道,舌頭像是捋不直,“今天是我的生日,可沒有人祝我生日快樂。我能不能請兩位尊貴的朋友喝一杯?”
兩個醉漢對視一眼,老毛子愛湊熱鬧,尤其對伏特加更是情有獨鍾,有人免費請喝酒簡直是天大的好事。
絡腮胡子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拍了拍旁邊的空凳子:“坐下,兄弟,生日怎麽能一個人喝?”
秃頭已經伸過手來,拎起劉東帶來的酒瓶,給自己杯子裏滿上,又給同伴倒滿,嘴裏嚷嚷着:“生日快樂,祝你活到一百歲!”
劉東一屁股坐下,身子晃了晃,扶住桌沿喊道“老闆,再切一盤香腸,要是有土豆沙拉那更好。”
三個人碰了杯,一飲而盡。烈酒入喉,像燒紅的鐵絲從嗓子眼裏劃下去。絡腮胡子抹了抹嘴,拍着劉東的肩膀問:“你是哪的人?看着眼生。”
“雅庫特的。”
劉東含糊地說,眼神迷離地盯着杯子,“來這兒讨生活,難啊,兄弟,難。”
秃頭深有感觸地點點頭,又開始抱怨工頭。劉東聽着,适時地給兩人滿上酒,偶爾插一句醉醺醺的附和。不一會三個醉鬼便打成一片,一副相逢恨晚的架勢,酒瓶裏的酒下去得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