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米一張,又一張。
他甚至還繞了一小段路,在剛才那兩個下夜班工人經過的地方,特意往灌木叢深處扔了兩張。
然後,劉東把車拐進一條暗巷,跳下車,将自行車往牆邊一靠,自己則閃身藏進了陰影裏。
好戲要開場了。
第一個發現鈔票的是個中年男人,騎着車晃晃悠悠過來,路燈照到地上那抹綠色,他愣了一下,捏住刹車,單腳點地,狐疑地低頭。
“咦?”
他左右看看,見沒人,飛快下車彎腰撿起那張美金,對着路燈一看,眼睛瞬間直了。
“我操……”
這時遠處又傳來說話的聲音,幾個人從遠處騎車過來。
男人還沒來得及細看趕緊把鈔票揣進兜裏,那可是美金啊,他咽了一下口水繼續往前走,但眼睛死死的盯着地面,“這……這怎麽還有一張?”
“天呢,是上帝賜給我的禮物麽?”
是個年輕點的聲音,正從地上撿起一張美金。
另外幾個騎車的男人也停了下來,眼睛裏都是羨慕的目光,剛想說小夥子運氣真好,一個人眼角餘光瞥見路邊灌木叢裏有東西一閃。他跳下車,撥開冬青葉子——
“這兒也有!”
他的嗓門太大,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傳出老遠。
路邊居民樓的窗戶啪地亮了一扇,有人探出腦袋。
不遠處,幾個走在路上的人聽見動靜,加快腳步往這邊走。一個賣夜宵的小販推着三輪車經過,聽見“美金”兩個字,車把一歪,差點撞上路牙子。
“哪兒呢哪兒呢?”
“那邊。冬青叢裏。”
“我這也有,地上。”
驚呼聲此起彼伏。一張、兩張、三張——美金,真的是美金。
聽到聲音的人像嗅到血腥味的魚,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下夜班的工人、晚歸的小販、還沒睡的街坊,甚至一個披着外套的老太太都顫顫巍巍從門洞裏探出半個身子。
“别搶,是我先看見的。”
“放屁,這在我腳底下。”
“灌木叢裏還有,那邊。”
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亂晃,有人蹲在地上摸索,有人趴着往冬青樹底下鑽,自行車東倒西歪橫了一地,車鈴被撞得叮鈴鈴亂響。
一個胖子擠得太猛,一腳踩進路邊的污水溝,咒罵聲還沒出口,看見溝沿上居然也粘着一張,立刻撲過去,渾身泥水也顧不上了。
“我撿着了,我撿着了。”
“媽的,誰踩我的手!”
“别擠,别擠,散開散開——”
不知誰喊了一聲“丢錢的人來了”,人群哄地散開又聚攏,發現是騙人的,更加瘋狂地低頭搜尋。
幾個機靈的已經順着“錢路”往前摸,一邊走一邊低頭,像一群覓食的鴨子。
劉東隐在暗處,看着街面上那片混亂,而有的人漸漸向安吉拉家的方向摸去。
路燈昏黃,人影憧憧,驚呼、争吵、笑罵聲混成一片。
有人舉着剛撿到的美金對着光細看,有人爲一張鈔票争得面紅耳赤,更多的人彎着腰,像尋找丢失的寶貝一樣,沿着路邊、樹叢、牆角一寸一寸地搜。
混亂是最好的掩護。
鮑裏斯站在一家客廳的窗前,窗簾隻掀開一條縫。
他看着遠處街面上那些亂晃的手電筒光柱,看着人群像被什麽驅趕的蟻群一樣聚攏、分散、再聚攏。有人在笑,有人在罵,有人彎着腰沿着冬青叢來回走。
不正常。
他眉頭漸漸皺起,拇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食指關節。這個時間,這條街,這麽多人,是誰制造的混亂,難道是有人要渾水摸魚?
“傑爾斯。”他低聲說,沒有回頭。
身後的人立刻靠近。
鮑裏斯的下巴朝窗外微微一揚:“去看看怎麽回事。”
傑爾斯湊到窗前看了一眼,沒有多問,轉身就往門口走。
而鮑裏斯也跟了下去,不一會傑爾斯回來。
“頭,有人在地上撿到了美金。
“噢,撿到了美金?”鮑裏斯朝那個方向走了過去,眯起眼睛,試圖在那些亂晃的人影中找出一個不協調的——一個太冷靜的,一個太有目的性的,一個根本不看地上錢的人。
就在這時,街面上突然爆出一聲尖叫。
不是撿到錢的驚喜,是見了鬼的驚恐。
“啊——!死、死人!”
那聲音又尖又利,劃破了原本還算鬧騰的夜。人群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撞了一下,先是一靜,然後轟地往外散開。
“灌木叢裏,有個死人。”
鮑裏斯的手指瞬間扣緊了槍柄。
而傑爾斯聽見這聲喊,腳步一頓,随即加快速度往人群那邊跑,鮑裏斯緊随其後。
月光很暗,路燈很黃,但他還是看見了——一個人影倒在灌木叢邊,一動不動,周圍剛剛還在搶錢的人現在躲得遠遠的,像避開瘟疫。
那是他派出去的人。
鮑裏斯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快步上前,推開幾個還在發愣的圍觀者,蹲下身。月光照在那張熟悉的臉上——蒼白,雙眼緊閉,嘴角有一道幹涸的血痕,而在他的肋間插着一把匕首。
他立刻伸出兩指,探向對方的鼻子。
指尖感受到一絲溫熱的氣息——微弱,但确實存在。緊接着,他摸到頸動脈,還有跳動。
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