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院小佛堂的密室燭火昏黃。柳如眉親自盯着李嬷嬷将一摞摞賬冊投入火盆,看着那些承載着她多年隐秘的紙張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爲灰燼,心中才稍稍安定。然而,一股莫名的心悸卻始終萦繞不去。她總覺得,有什麽東西被自己忽略了。尤其是那些涉及時間跨度長、需要計算複利的往來賬……她當時爲了平賬,篡改過幾處關鍵的日期和本金數額,這些底檔雖然銷毀了,但……萬一有人精于計算,從現存的總賬上倒推……
“夫人,底檔……都處理幹淨了。”李嬷嬷抹了把汗,低聲道。
“嗯。”柳如眉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告訴賬房那邊,近幾日的賬目要做得滴水不漏!尤其是……”她話音未落,門外傳來紅玉驚慌失措的聲音:
“夫人!不好了!老夫人……老夫人帶着三老爺、三夫人,還有……還有孫老先生,氣勢洶洶地往這邊來了!說是要查賬!”
如同晴天霹靂!
柳如眉猛地站起,臉色“唰”地一下慘白如紙!孫老先生?!那個告老多年、算盤打得噼啪響、眼裏揉不得沙子的“鐵算盤”孫伯?!他怎麽會……怎麽會突然被請動?!一股巨大的寒意瞬間将她吞噬!
壽安堂的正廳裏,氣氛凝重得如同結了冰。趙老夫人端坐主位,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她手裏緊緊攥着一根龍頭拐杖,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鳳遠川和林氏分坐兩側,神情肅然。最讓柳如眉心驚膽戰的,是坐在下首、須發皆白、但眼神銳利如鷹的老者——正是“鐵算盤”孫伯!他面前放着一個老舊的算盤和一疊賬冊。
鳳清歌安靜地站在趙老夫人身側稍後的位置,低眉順眼,仿佛隻是來旁聽的。但柳如眉一進門,就感受到了她那平靜目光下蘊含的冰冷鋒芒!是她!一定是這個賤人搞的鬼!
“母親……您這是?”柳如眉強作鎮定,臉上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目光掃過孫伯和他面前的賬冊。
“哼!”趙老夫人重重一頓拐杖,聲音帶着壓抑的怒火,“我還沒死呢!這侯府的天,就快被你們捅破了!柳氏!我問你,公賬上,五年前那筆借給江南織造局周轉的十萬兩銀子,本息何時收回的?賬上記的數目,可對得上?!”
柳如眉心頭狂跳!江南織造局!正是她篡改過日期和本金、用以掩蓋虧空的關鍵一筆!
“回……回母親,”柳如眉聲音有些發顫,“那筆款子……三年前就本息全清了,賬上都記着的,數目……數目自然是分毫不差。”她隻能硬着頭皮咬死。
“分毫不差?”趙老夫人冷笑一聲,看向孫伯,“孫先生,您老給算算!”
孫伯眼皮都沒擡,枯瘦的手指已經撥動了算盤珠。噼裏啪啦的脆響,在死寂的大廳裏格外清晰刺耳,如同敲打在柳如眉的心上!她看着孫伯那專注而嚴肅的表情,隻覺得每一顆算珠的跳動,都像是催命的鼓點!
時間一點點過去,柳如眉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裏衣。
終于,算盤聲停歇。孫伯擡起頭,渾濁的老眼射出銳利的光芒,聲音洪亮而清晰:“回老夫人,經老朽反複核算,此筆借款,本金十萬兩,年息一分二厘,借期兩年。按賬冊所載,于三年前丙戌年臘月二十收回本息,共計十二萬四千兩整。”
柳如眉剛想松口氣,卻聽孫伯話鋒陡然一轉,如同驚雷炸響:
“然而!此賬目記載的收回日期,與江南織造局當年出具的還款票據存根日期不符!票據存根顯示,織造局實際還款日期爲丁亥年三月初七!晚了整整兩個半月!按此實際日期計算,複利疊加,本息合計應爲十二萬六千八百五十兩!比賬冊記載,多出兩千八百五十兩!”
“轟!”
柳如眉隻覺得腦袋裏嗡的一聲,眼前陣陣發黑!她千算萬算,銷毀了底檔,卻忘了江南織造局那邊還有還款的票據存根!更沒想到,孫伯這個老東西,竟然如此較真,連複利都算得清清楚楚!兩千八百五十兩!這還隻是一筆賬的漏洞!
“這……這不可能!”柳如眉失聲尖叫,臉色慘白如鬼,“一定是票據存根記錯了!或者……或者是孫先生算錯了!賬冊上明明……”
“賬冊?”鳳遠川猛地站起,聲音冰冷如鐵,“大嫂!孫伯算了一輩子賬,從未出過錯!江南織造局的票據存根,更是鐵證!這兩千多兩銀子,去哪兒了?!”
林氏也适時開口,語氣帶着恰到好處的疑惑:“是啊大嫂,這可不是小數目。而且……遠山前幾日還念叨,說賬上支給兵部打點的五千兩銀子,好像……數目也有些對不上?子謙昨夜在千金台輸掉的,恰好也是五千兩?這……未免太巧了吧?”
兵部五千兩!千金台輸掉五千兩!這兩句話如同兩把重錘,狠狠砸在柳如眉的心口!也徹底點燃了趙老夫人的怒火!
“柳!如!眉!”趙老夫人猛地站起,龍頭拐杖指向柳如眉,氣得渾身發抖,聲音都變了調,“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如此肆意妄爲,挪用公賬,填補你那個敗家子的虧空!還妄想瞞天過海!我侯府百年的清譽,都要被你們母子丢盡了!”
“母親!冤枉啊!”柳如眉噗通一聲跪下,涕淚橫流,“兒媳……兒媳也是沒辦法!謙兒他一時糊塗……兒媳隻是想暫時周轉,日後定會補上的!都是兒媳的錯!求母親開恩!看在兒媳多年操持家務、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
“苦勞?你的苦勞就是把我侯府的家底都掏空,去填你兒子那個無底洞嗎?!”趙老夫人怒不可遏,拐杖重重頓地,“來人!給我把這個不知廉恥的賤婦拖下去!關進祠堂!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放她出來!讓她對着列祖列宗好好反省!”
幾個粗壯的婆子立刻上前,不由分說地将哭嚎掙紮的柳如眉架了起來。
“不!母親!您不能這麽對我!遠山!遠山知道不會答應的!雪兒……我的雪兒……”柳如眉絕望地嘶喊着。
“住口!還敢提遠山和雪兒!遠山的前程差點被你毀了!雪兒的名聲也被你們連累!”趙老夫人氣得胸口起伏,“帶下去!”
柳如眉被強行拖走,凄厲的哭喊聲漸漸遠去。
大廳内一片死寂。趙老夫人頹然坐下,仿佛瞬間老了十歲。她看着面色肅然的三房夫婦和旁邊垂首不語的鳳清歌,心中五味雜陳。她不是不知道柳如眉的手腳不幹淨,隻是以前爲了維持大房的體面和侯府的“和諧”,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卻沒想到,竟縱容出如此大的窟窿和醜聞!尤其是鳳子謙那五千兩的醜事,恐怕早已傳得沸沸揚揚!
“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啊……”趙老夫人喃喃自語,疲憊地揮揮手,“遠川,府中中饋……暫時交由你媳婦林氏打理。務必……務必把賬目給我理清楚!孫先生,勞煩您老再多辛苦幾日,幫幫林氏。”
“是,母親(老夫人)。”鳳遠川、林氏、孫伯齊聲應道。
鳳清歌依舊安靜地站着,低垂的眼眸深處,一片冰冷。柳如眉被暫時扳倒了,關進了祠堂。但這隻是開始。鳳子謙還在,鳳遠山的偏袒還在,鳳如雪的野心還在。更重要的是,胞兄的下落……望月峰,寒潭洞!她必須盡快去一趟!
就在衆人心思各異,準備散去之際。一個丫鬟匆匆進來禀報:“老夫人,二夫人和如霜小姐來了,說是……聽聞府中出了事,特來探望老夫人。”
周氏和鳳如霜?這個時候來?是看笑話,還是……另有所圖?鳳清歌心中一動,看向門口。隻見二嬸周氏帶着女兒鳳如霜走了進來,周氏臉上帶着掩飾不住的幸災樂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而鳳如霜的目光,則第一時間,帶着毫不掩飾的嫉妒和惡意,落在了鳳清歌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