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我怕疼,輕一點……


秋水因看戲太過投入,無意中将滾燙的茶水潑灑到她家主子身上,吓得她直掉眼淚。

“快帶我去後面更衣。”江念拿帕子往胸口掩着。

秋水趕緊護在江念身邊出了包間,指着門外的兩個小厮說道:“你二人留守這裏。”說着又看向第三人,“你去馬車裏将娘子的包袱拿到後面來,快去!”

那人應下,一溜煙跑下樓。

秋水随在江念身側,到了茶樓後院,這裏專供貴客更衣、歇息之所,不算大的一方小園,嫩草如茵席,有亭軒、有湖池,湖池上架有小拱橋,還算是個不錯的清幽地。

江念進了廂房,秋月上前用帕子将衣領處隔了起來,兩人左等右等,也沒等到拿包袱的小厮,就這麽坐着也不是法。

“你去前面看看,是不是出了事,怎的這半天不來。”江念說道。

秋水應下去了。

江念坐在廂房裏,不過一會兒,院子裏響起腳步聲,以爲是秋水回了,再一聽又不對,腳步聲紛雜,顯得慌亂,隐有男子的竊竊之聲。

“快些,快些,這小子勁兒挺大的……”一個聲音說道。

“叫我說,不如直接敲暈得了,省下許多事。”又一人說道。

“老爺千萬囑咐,讓醒着,暈了還有什麽趣味。”

說話聲往江念這邊行來,她立在門後,透過門隙,見兩個護院扮相的男子,擡着一個麻布袋子,那袋子裏的東西在動,還發出阻咽的“唔唔——”聲。

隻聽其中一人說道:“這夷越小質子也是可憐,被老東西看中,這麽搗弄一遭,怕是得殘,啧啧——”

“噓——你不要命,敢這樣說,咱們做奴才的,主人家怎麽吩咐,咱們就怎麽做,你管恁多。”說話之人,頓了一會兒,又道,“他一個蠻國小兒,異國他鄉,還不是任人搓圓搓方,要怪隻怪這孩子生得太漂亮……”

江念倚在門後,算是聽明白了,事情頭尾也能料個大概,無非就是上流人做着下流事。

她并不想多管閑事,家中下人還未來,她也不想待在這裏見烏糟事髒眼睛,正待起身離開,院子裏又響起腳步聲,走進了隔壁那間房。

接着那邊的聲音清清楚楚傳來。

“老爺!”奴仆恭聲道。

一個低啞聲響起,像是喉嚨裏堵着一口濃痰:“把人放出來。”

這個聲音,江念聽着耳熟,似是在哪裏聽過,再一聯想秋水說平昌侯今日也在,當下确定,這位老爺就是平昌侯,皇後娘家的一門親。

“這小子氣力極大,放出來的話隻怕……”

那平昌侯一聲叱喝:“你二人還降伏不住他一個八歲小兒?”

“是。”

接着就聽見隔壁“哐當”“咔嚓”“咚”,桌椅倒地聲、門闆拍撞聲、瓷器脆地聲,一陣亂響,很是亂了一陣……

江念不知怎的,一顆心揪起來,這時那邊也安靜了,安靜得很突然,讓人心慌。

“壓住他!壓到桌上!”那平昌侯急聲道。

兩人仆從明顯有些氣喘,顯得很吃力:“老爺,這小子牛犢子似的,不好制伏,一會兒您也不好辦事呐……”

停頓不過一瞬,就聽那平昌侯說道:“去拿個鐵棍來!拿鐵棍!”

江念不想多管閑事,可現在滿腦子就是那孩子的臉,心裏越慌,那張漂亮的臉就越揮之不去。

現下她也不過一個人,不知秋水和小厮爲何去了這麽半晌不回,定是出了什麽事情,就算她有心施救,又能怎麽救。

正在思索間,一道悶聲慘叫透壁而來,那聲音激得江念身上細毛立起,是那小兒的聲音!

也就是這一聲,讓她完全失了智,什麽也顧不得,沖到隔壁,那門虛掩着,想是剛才争亂時被抽開的,結果人沒逃出去,又被拖回。

“砰——”的一聲,江念踢開門,震得梁灰簌簌落下。

待她看着屋裏的情形,隻覺得兩條胳膊冰涼,眼球震顫不止。

那小兒整個趴伏在桌面,嘴裏被塞着破布,頭發濕黏在臉頰上,一根拇指般粗細的鐵棍,将他的肩窩對穿,生生把他釘在桌面上。

他瞪視着她,像是砧闆上待宰的魚。

屋中之人聽到聲響,俱是一驚,齊齊看向來人,見不過一個十來歲小女娘,放下心來。

江念腦速飛轉,強裝鎮定,先聲奪人:“平昌侯爺,你好大的膽子,連夷越小質子也敢動?!”

平昌侯本不将這小女娘放在眼裏,聽她一口叫出自己的名号,一顆心又提了起來。

“敢問這位小娘子是……”

江念見這男人蓄留兩撇八字胡,頭臉油光,心裏泛惡心,哪願意報自己的名号,可不報出江家,便震懾不住他。

“小女子姓江,京都江家人。”

平昌侯眯起眼,把對面女子打量一眼,見其生來娉婷,衣着華奢,不疑有他。

這江家小女郎他是聽過的,在京都貴女中頭一份,家中十分寵愛,怎的這樣不巧,被她撞見。

他第一眼見夷越小質子,驚歎連連,小兒生得太過漂亮,也知此小兒的身份,不是他能動的。

可隻要是他相中的,不管是人還是物,非要弄到手,遂找人探知,這小質子身邊無一可倚仗之人,夷越遣送的人還未到,如今身邊的仆從都是梁人,根本不盡心,那心思便又活泛起來。

他本想着辦完事,神不知鬼不覺再把夷越小兒給處理掉,等夷越來人,也晚了,查無可查,死無對證。

如今事還未辦,卻被撞破,看來得重新計議了,男人往江念身後看了看,獨她一人……

江念見他眼光漸沉,心道不好,忙調轉語氣:“侯爺不用看,我身後沒人,但我江家護衛已匿在暗處。”說着,端舉雙手,緩緩往屋内走來,走到平昌侯面前,揚起下巴笑了笑,一轉身,一擡手,指向屋外:“那裏,還有那裏,皆匿有我江家暗衛,不若侯爺派人去查探查探?”

平昌侯并不懷疑,世家貴女怎會沒人随護,于是忙堆起笑:“江家小娘子說得哪裏話,隻是……今日這事……”

江念揚唇一笑:“夷越小質子才來京都不久,料想平昌侯不認得,這才誤傷了他,這也沒什麽,小事而已。”

平昌侯聽了,眼睛一亮,連連說道:“不錯,不錯,小娘子說得對,本侯哪裏認得什麽夷越小質子,哎呀,這也是誤打誤撞。”

江念眼梢一斜,又道:“侯爺盡可放心,這種事情,轉眼就忘了,誰會記得,别說是侯爺你了,隻怕連小質子也是不記得的,我更是不記得。”

平昌侯揣摩此話的意思,暗道,這事畢竟不光彩,隻有捂下,沒道理還大肆宣揚,隻是可惜眼看到嘴的肉沒了,心中顧慮一消,也就不再多待。

“本侯原是來聽戲,不想遇着一小賊,掃了興,走了。”

平昌侯甩着衣袖,搖頭播腦地帶着兩名仆從離開。

江念立了一會兒,見平昌侯和他的兩個奴仆從園中離去,趕緊關上房門,反插上門闩,走到桌邊,見小兒兩眼緊閉,眉頭蹙着,鐵棍死死釘着他,一端穿過他的肩頭,一頭釘在桌面。

江念彎下身,拉下他嘴裏的破布,問道:“死了沒?”

小兒睜開眼,那一雙濕漉漉的雙眼就這麽直直撞進江念眼裏,是清溪下随波緩動的淡色金沙,粲然中漾着水光。

那雙眼輝光燦燦的,好看是好看,卻很涼。

他看了她一瞬,又痛苦地閉上眼,沒一會兒,再次睜開,那涼意沒了,同先前完全兩樣。

“阿姐,我好痛,幫我取出來……”

江念先是一怔,回過神來,他在叫她,聲音如此好聽,甜淨又乖巧,就這麽的,她那顆心在小兒一聲聲的“阿姐”中迷失了。

她看着那根長長的鐵棍,根本不敢觸碰,他的肩頭已經血糊一片。

“呼延小王子,你再忍忍,我叫人來……”

江念話說出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顫抖得厲害。

“不要叫人來,幫我拔出來就好,我忍得。”

話音剛落,就聽到隔壁拍門的聲音:“娘子,開門,婢子拿了幹淨衣裳來,原是糊塗人将咱們的馬車趕錯了,叫奴兒追了好一會兒,才攆回來……”

江念捉裙,三兩步到門前,一面說着就要開門:“秋水,我在這……”

“莫開門!”

小兒的聲音讓她抽門闩的動作止住。

剛才那樣兇險,她都沒從他眼中看到波動,這會卻從他的眼中看到了乞求。

“阿姐,你來,我不想讓其他人看見,你幫幫我。”

江念愣着,她面前的房門再次被拍響。

“娘子,你在裏面麽?娘子?”

江念看了眼趴伏在桌面的小兒,一咬牙,對外面的秋水說道:“你在外面候着。”

接着就聽到秋水應是,然後同小厮低語交代着什麽。

江念一步一步走到小兒身邊,低下身,扒了扒他額邊汗濕的碎發,輕聲道:“呼延小王子,會很疼,你不怕疼?”

“阿姐輕一點,我怕疼,輕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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