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将近,天色早早陰沉下來,像是在醞釀一場冷雨。
秋風一陣一陣灌進衣袍,冷得人通體冰涼。
丞相府中,倪鲲慢慢走到銅鏡前,仔細地撫平衣袖,端正衣冠。
他笑道:“小妮子,托你的福,讓我多活了半個月,多吃了好些飯。現在老朽去換你吧!”
話說完,周圍沒有人應聲。
屋子内外空空蕩蕩,所有家仆和護衛早已被遣散。
隻有窗前的犀梅樹在靜靜聆聽,那含苞欲放的枝桠,被秋風吹得嗚嗚作響,像是在以哭泣回應。
倪鲲走出屋子,關好屋門。
走出院子,又繼續關上院門。
就這麽一道道走出去,一道道将所有門扇關嚴,直到身後再無任何退路。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坐馬車,誠然,車夫已經領銀子告老還鄉了,也沒人給他駕車。
他揣着手,慢慢向皇宮走去。
這條來來往往過五千多次的路,他還是第一次用自己的腳去丈量。
經過小路口的時候,見那個經常在路口乞讨的小乞丐不在,倪鲲便等了一會兒。
不多時,小乞丐來了,像往常一樣用腳掃掃地上的土,然後席地而坐,将一個草碗和一大摞蘆葦葉擺在面前。
和别的乞丐成天躺在地上要飯不同,小乞丐每天都會去拔一筐新鮮蘆葦,手指靈巧地編出各種小兔子、小老虎、果籃子……
隻要有人施舍錢财或食物,就可以得到一個散發着蘆葦清香的小玩意。
倪鲲上下朝時,經常能看見這個小乞丐。
他将錢袋子解下來,将銀子全部放在小乞丐的草碗裏。
一共是五兩二錢一文。
第一次收到這麽多銀子,小乞丐十分惶恐,趕緊站起來朝倪鲲行禮。
“多謝大人,謝大人施舍。”
倪鲲滿足地歎口氣,笑道:
“是我多謝你。我這小心願終于了了。”
長久以來,爲了穩妥地立穩大奸臣的形象,倪鲲從不敢露出一丁點“善”的馬腳。
無數次路過小乞丐時,他都忍着沒有施舍。
如今心願已了,倪鲲渾身輕松,準備離去。
那小乞丐卻有點急了:
“大人能否稍等,我剛來,還沒來得及編蘆葦,您要是不急的話,我編個壽星公給您,一盞茶的功夫就好!”
倪鲲打量身上一覽無遺的官服,沒有口袋可以裝東西,笑道:
“你的心意我領了,不必了。”
說罷,倪鲲轉身離去,任憑小乞丐在身後叫着“大人!那我在這裏等您!等您回來時取!”他隻笑着擺擺手。
望着倪鲲逍遙自在而去的身影,小乞丐也忍不住笑起來,喃喃道:
“瞧這位大人的神采,像是要成仙去了!”
小乞丐重新坐回地上,從蘆葦葉堆裏挑出最大最好看的葉子,開始認真仔細地編壽星公。
穿過宮門,倪鲲一路朝東宮而去。
前來赴宴的官員已來了不少,都在偏殿等候。
所有人都用一種審視打量的眼神看着倪鲲。
這場骊山道救駕的考驗,有忠,有奸,還有像倪鲲這樣從頭到尾沒有出現過、袖手旁觀的小人。
當了這許多年扶持玉家的惡人,倪鲲早已習慣這種目光,因而敏銳地從中察覺到一個不一樣的眼神。
他擡頭看去,果然是雲望。
雲望如今已位居禦史大夫,因滿腹經綸,爲人處事正直勤謹,又立場在東宮社稷,而爲滿朝文武贊許。
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位交到雲望手裏,倪鲲很安心。
他朝雲望所在的人群笑笑,獨自走向東宮殿。
候了一會兒,南璃君穿着一身金光璀璨的明黃裙走出來。
衣裙華麗貴重,與當年帝後共治天下時,皇後穿的龍袍裙比起來,已隻差将四爪龍改成五爪龍。
倪鲲跪地行禮,南璃君由知羅扶着,慢悠悠走向高座。
忽然,一聲悶重的雷聲傳來,恰好壓過南璃君那氣勢十足的一聲“免禮”。
沒辦法,南璃君隻能有點尴尬地清清嗓子,又說了聲“免禮”。
倪鲲謝恩,開口第一句,就叫南璃君驚訝不已:
“殿下,老臣有罪。殿下被困骊山道,老臣诓騙雲琛将軍入宮取兵符,意圖謀逆。請殿下賜死老臣。”
倪鲲說得無比鄭重,叫南璃君事先準備好的一肚子誣陷說辭,都派不上用場了。
第一次見自己誣陷自己的,而且還是大奸臣良心發現主動自首?
南璃君有點發懵,竟說了句:
“要不,叫雲琛來問問,也許有誤會?”
倪鲲揣着袖子而立,笑道:“不必了。”
兩人都覺得好像沒必要再假裝客套。
求的不就是個“倪鲲死”的結果嗎?
但見倪鲲突然這樣好說話,南璃君懷疑其中有詐,沉下心來,問道:
“還有别的嗎?”
“有。”倪鲲道:“老臣請求殿下一并賜死宋祿伯爵、中書上卿王廉、掌院學士司馬遙。”
南璃君驚愣:“他們有何罪?”
倪鲲道:“殿下被困骊山道,文武百官忠心耿耿,皆往骊山道而去。除去雲琛将軍被我诓騙入宮,其餘隻有這三人袖手旁觀,沒有去骊山道救駕,用心險惡,顯而易見。
宋祿伯爵,年逾六旬,有膝痛之苦。家中隻有宋祿夫婦和五個女兒,沒有男丁。殿下遇險的消息傳來時,宋祿家五小姐宋俏俏自請替父從險,駕馬馳往骊山道,宋祿竟然不去,實爲大不敬!
中書上卿王廉,爲官二十載,竟無私産和存銀,清貧到家中連護衛都沒有,事發之時,竟連一匹馬都拿不出來,又逢全城戒嚴,無處買馬,隻能徒步趕往骊山道,一路奔走痛哭,誤了救駕時辰,實在該死!
掌院學士司馬遙更不必說,家中獨子年幼,隻有八歲,他令幼子趕往骊山道,自己卻在家中寫什麽國史大綱,還對旁人說,‘東宮危矣!朝廷危矣!楠國危矣!若楠國崩亡,青史可永存!後人複國仍有望!’此等絕望之言,實在妖言惑衆!
殿下,這三人之罪,應當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