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倪鲲說要處死宋祿伯爵、中書上卿王廉和掌院學士司馬遙,南璃君冷笑:
“哼,倪鲲,本殿就知道你沒安什麽好心,這三人沒有前往骊山道救駕,我原本是想重懲他們的。可你竟勸本殿将三人賜死?你當我南璃君是什麽昏庸之輩?爲這事賜死三個朝臣,你想讓天下人都罵本殿是不是?!”
倪鲲但笑不語,南璃君更加笃定自己猜測,大約是倪鲲已知道自己死罪難逃,便想最後再拉幾人墊背。
“倪鲲,本殿不僅不會懲處宋祿三人,還要提拔你最讨厭的雲望。你不是說雲望才華高絕于你,恃才放曠嗎?可他對本殿卻恭敬得很,本殿必重用他!”
從來都是如此。
隻要是“大奸臣”倪鲲支持的,南璃君便反對;隻要是倪鲲反對的,南璃君一定支持。能借此保住三位忠直同僚的性命,倪鲲很滿足。
“還有一個人,你忘記了,他也沒有去骊山道救駕。”南璃君語調戲谑,帶着試探地問:
“他府上來人告罪,說他突發急病,昏迷在榻。”
對于骊山道救駕時霍乾念的缺席,南璃君十分介懷,晌午已派莊姬前去查證,說是霍府守衛森嚴,霍乾念确實昏迷未醒。
沉吟些許,倪鲲道:
“霍乾念此人凡胎神骨,殿下可重用之。如若不能重用,請殿下殺了他。”
南璃君臉上閃過驚詫。
她不太明白倪鲲的意思,一會兒叫她重用霍乾念,一會兒怎麽又叫她殺了霍乾念。
在她看來,倪鲲明知她在試探,卻偏偏給出一個模棱兩可的毫無意義的答案。
南璃君垂眸冷笑看着倪鲲:
“不愧是丞相,慣會巧言令色,擺弄人心。你多年來勾結玉家之流,禍亂朝綱。不知你耍了什麽手段逃過玄都宮變。但倪鲲,你的好日子已經到頭了!既然你自請賜死,本殿一定成全你!”
倪鲲輕撩官袍,莊重跪地叩首,坦然道:
“老臣謝殿下恩典。祝殿下江山永固,萬歲安康。”
“轟隆”又一聲悶雷,秋末最後一場雨,終于來了。
倪鲲再次向南璃君叩首,道:
“殿下,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老臣雖作惡多端,卻有幾句話想最後說與殿下聽。殿下即将榮登皇位,可知治國理政,最重要一點便是‘制衡’。
自古以來,曆朝曆代都有貪官、佞臣、忠臣。作爲百姓,自然希望天下都是忠良。可作爲君王,卻萬萬不可拘于一匣。忠臣要有,奸臣也不可能絕,這是陰陽制衡,互爲共生。
若奸臣多,則國危,可若滿朝忠良,您這皇位就難坐了。忠良之臣對于一個明君的渴望和要求,往往超過一個奸臣。
此臣若貪,便給他錢财,他吸附着皇權得利,自然盼望皇權不倒,他便能永久富貴;但此臣若忠,他便會盼着您如同神明賢德、智慧、勤謹、嚴明……您若做不到,他們便很容易失望,很難容下您的微瑕。
故而,忠奸并存,您隻要做好掌控和制衡即可,萬不能失衡,也萬萬不能脫離您的掌控。君王不是忠臣之主或奸臣之主。君王乃天下之主。”
沉默許久,南璃君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竟從倪鲲的話語裏,聽出一種悲壯的赤誠。
“倪鲲,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南璃君說。在她看來,倪鲲不過自作孽。
倪鲲望向殿外陰沉如蓋的黑雲,像是回憶起許多往事。
那時候的他還年輕,有幸遇到那位千年難遇的絕世女君——皇後娘娘。隻可惜天妒英才,早早帶走英華。
他便将所有歲月和年華奉獻給楠國,将清譽抛之腦後,不顧如何遺臭萬年。
現在,他要将生命獻給她唯一血脈的王座。
“臣,此生不悔。”
南璃君嗤笑,“這話好生厲害,聽着跟你是忠臣,我是昏君似的。”
倪鲲并不接這諷刺,“隻要殿下知人善任,定能成爲如先皇和皇後娘娘一樣的明君,楠國代代昌盛不衰,萬裏江山可以永繼。”
不知哪句話戳到了南璃君的痛處,她皺眉不悅:
“哪條律法規定,本殿必須成爲和父皇或者母後一樣的君主?”
這句話讓倪鲲愣住,下意識問:“先皇霸業遠績,威震天下,皇後娘娘神武無雙,是世間罕有之……”
“夠了!”南璃君大喝一聲,打斷倪鲲的話。
像是壓抑多年的怨氣突然決堤,南璃君厭惡道:
“‘先皇’‘皇後娘娘’?!你們從來不是我的臣!我若做得好,你們便會說‘應當的,這是先皇與皇後娘娘的血脈,理當如此’;我若做得不好,你們便要唉聲歎氣!怪我辱沒了‘先皇與皇後娘娘’的英明!!
我從小就活在‘皇後娘娘’的陰影裏!人人都說她有多麽風華絕代!多麽英武!她的輝煌全成了束縛我的枷鎖!
不管我怎麽努力學着她的樣子!父皇的樣子!都不可能超過他們!!我怎麽做你們都不會滿意!你們永遠高高在上有說辭!
聽說你也是母後當年重用提拔的人,結果呢?母後看走眼了!用了個大奸大惡的敗類!說明她也沒有多英明嘛!所以我偏不要做‘先皇和皇後娘娘’那樣的君主!我偏要和他們不一樣!”
倪鲲目瞪口呆。
他完全沒想到,在衆人苦苦修繕着支撐天與地的神柱時,南璃君卻隻關心,若推倒這神柱,世界會不會更宏大有趣。
他連連搖頭歎息:
“殿下隻需站在前人英明之上發揚光大,不該拿國運冒險逞強,豈不是給奸佞宵小創造阿谀谄媚之機。殿下三思!走得最爽快的路!永遠是下坡路啊!”
南璃君終于爆發怒火,将手邊能抓到的一切朝倪鲲狠狠扔去,怒道:
“閉嘴!閉嘴!!既然你什麽都覺得先皇和皇後娘娘好!那本殿今日就送你去見他們!去地下爲他們效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