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認罪了,那就都如實交待吧。”
朱允熥的語氣依舊平靜無波,也殺氣騰騰。
看了一眼癱軟在地的吳德璋,寒聲道:“貪墨了多少銀子,收受了多少賄賂,魚肉了多少無辜百姓,又是怎麽奉承逢迎上司,才爬到今天這個官位上來的……這些,都必須一五一十,全部交待清楚。”
“這樣可以少受些皮肉之苦。”
“也不要癡心妄想着有什麽人可以保你,或是照拂你的家人。”
“所以,藏着掖着,替這些人保守秘密。”
“想着給自己,給家人留什麽後路。”
“朕明明白白地告訴你,誰也保不了你,也照顧不了你和你的家人!”
“将你所有的罪狀都說出來,朕可以給你一個痛快!”
吳德璋面如死灰,眼中隻剩下無盡的恐懼。
“臣招!臣全招!陛下讓臣說,臣絕不敢有任何隐瞞!”吳德璋聲音顫顫道。
此時,他不止是人癱軟在地,連褲裆下面,都濕了一片。
直接就被吓尿了。
朱允熥這個皇帝,在吳德璋等一幹官吏眼中,不僅僅是君父,更是神明一般的存在。
對皇帝的崇拜和恐懼,早已深入骨髓。
他們壓制不了内心的貪欲,做起了貪官。
但當着皇帝的面,又被吓破了膽。
朱允熥當即命随行護衛做筆錄,就在這災區簡陋的帳篷内,開始了現場審案。
吳德璋細緻地講述起來。
“臣是大明曆二十五年的進士。”
“寒窗苦讀十幾年,才終于一朝金榜題名,臣當時真是好不春風得意,以爲前途光明無限。”
“蒙無上皇的恩賜,讓臣在京城裏做了刑部照磨所的文吏。”
“雖然官階不高,僅僅是八品小官,但好歹算是正是步入了仕途,并且還是在刑部這樣的大衙門裏當差,說出去也有面子。”
吳德璋歎了口氣,訴說官場的無奈:“可大明的官員苦啊。”
“朝廷的俸祿少得可憐,每月不過寥寥數兩銀子,也就勉強夠一家人糊口度日,衣食溫飽。”
“但隻要做了官,又怎麽能少得了人情往來呢?”
“上司的壽宴,同僚的紅白喜事,總歸要拿出錢财随禮的,不能失了體面。”
“平日裏還有文人墨客的雅集聚會,這些都要錢花銷。”
“靠着那點微薄的俸祿,僅夠日常一家人的開銷,根本應付不了人情交際。”
“刑部照磨所主要負責管理文書和卷宗,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清水衙門,就算是想撈錢,也撈不着,根本就沒有什麽油水可撈。”
“臣也隻能清貧度日,勉強維持生計。”
吳德璋神情恍惚,回憶着那段“苦日子”:“因爲太過拮據困頓,臣甚至幾度萌生了辭官的念頭。”
“一直到陛下當上儲君,總攬朝政,大幅提高官員的俸祿與待遇,臣的日子,才終于有了一些起色,稍稍擺脫了困境。”
“可随之而來的改革浪潮,又很快讓日子變得更加艱難。”
“畢竟,俸祿雖然漲了,能買到的糧食和布匹是變多了,日子确實好過了一些。”
“可我們這些官員,最重要的開支,并不是吃飯穿衣,而是人情往來,這才是官場上的重中之重!”
他細數起來,抱怨道:“這其中,不僅包括送禮随禮,更要穿着體面,光鮮亮麗;出行都得有馬車代步,或者雇人擡轎子,方不失了官員的身份和體面。”
吳德璋攤了攤手,流露出幾分委屈:“這些開支,可就高得驚人了!”
“漲上去的那點薪俸,很快又變得捉襟見肘,入不敷出。”
“金陵城裏越來越繁華,但酒樓宴請一桌酒席的價格,宅子的租金,也随之水漲船高!”
“很多時候,微臣是掏空了家底宴請别人,外面百姓都以爲我們頓頓大魚大肉,其實轉頭自己回家,就隻能喝稀粥啃饅頭吃鹹菜,還得偷偷吃,生怕被外人看見了,遭來嘲笑。”
“我們這些下級官吏,不僅買不起金陵的宅子,甚至連租都租不起像樣的住處。”
“眼看着都要走投無路了。”
“但就在這時候,臣卻意外地發現了一件事!”
吳德璋語氣一變,情緒興奮道:“地方上派來給刑部照磨所送案卷文書的小吏,他們拿的‘見面銀’是越來越高!”
“以前雖然也會給一些,但給得極少,三瓜兩棗的,根本不值一提。”
“後來卻漸漸變得大方起來,出手闊綽。”
“原來是陛下登基,開始推行各項改革,使得大明的财富迅速增長,各省按察使司衙門的經費也變得充裕無比。”
“再加上經商開放之後,民間的富商也越來越多,他們手頭有了錢,攤上官司的時候,也樂意給按察使司衙門送大筆大筆的銀子,打點關系!”
“因此,各省按察使司衙門都逐漸變得富得流油,财大氣粗。”
“爲了讓送抵刑部的文書案卷早日通過審核入庫,不被故意刁難,他們也就願意掏更多的錢,來孝敬我們這些照磨所的文吏,打通關節!”
他頓了頓,随後又開始吐起了苦水:“在京城做官實在太苦了!”
“各部部堂,以及侍郎以上的大官,那當然是呼風喚雨,要權有權,要錢有錢,風光無限。”
“各部下屬各司的主官,也能得到地方上源源不斷的孝敬,名目繁多。”
吳德璋掰着手指細數起來:“有冰敬、炭敬、别敬、節禮、賀禮、生辰禮、門生禮、部費、采辦、幫貼等……雖說不是人人都能收到,但大部分人皆能收受不少銀錢,斂财無數。”
“再說,各司的辦公經費,也極爲豐厚,身爲主官,從中撈取一點出來,易如反掌!”
“就苦了我們這些底層的官吏。”
“地方官一般不會特意孝敬我們,自己的衙門裏也撈不着什麽油水,就隻能守着那點微薄的俸祿過日子,勉強度日。”
吳德璋不屑地撇了撇嘴:“别看那些地方上的人,給了我們這些照磨所文吏的一點孝敬,比以前也大方了一些,但那仍隻是九牛一毛,以其他衙門的官員沒法比。”
“看着别的官員都大發橫财,看着那些商人一個個賺得盆滿缽滿,臣心裏非常不平衡,嫉妒得發狂!”
他忽地厲聲質問:“憑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