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完畢李濟川之事,朱允熥并未就此罷休。
他又将話鋒轉回吳德璋自身的罪行上,就其如何攀附鑽營、結黨營私的諸多細節,反複進行盤诘。
尤其是吳德璋在官場中的人脈背景與利益糾葛。
譬如他曾向哪些位階更高的朝臣輸誠納貢,行過何等賄賂,朱允熥都一一追問得極爲詳盡,不放過任何細節。
待審訊告一段落,護衛捧上筆墨紙硯,在皇帝冰冷的注視下,面如死灰的吳德璋顫抖着手,在供狀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上了鮮紅的手印。
随後,朱允熥将目光移向帳中噤若寒蟬的其他官員。
一場漫長而嚴酷的審訊,就此拉開序幕。
朱允熥聲色俱厲,谕令在場的每一個官員,都必須将自己的底細,從如何踏入仕途、如何青雲直上,到如何貪贓枉法、魚肉鄉裏,再到與哪些同僚沆瀣一氣、過從甚密,乃至背後有何等盤根錯節的特殊關系,向何人行賄、又受過何人請托……凡此種種,事無巨細,盡數坦白,不得有絲毫隐瞞或遺漏。
燈火通明的大帳,将一個個官員或悔恨、或麻木、或絕望的面孔,映照得無比清晰。
就這樣,審問持續了整整一夜。
直到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晨曦微露,對這些貪官污吏的審問,方才宣告終結。
最終呈到朱允熥禦案上的,是厚厚一沓浸透了罪惡與墨迹的供狀。
每一頁紙都顯得無比沉重,上面記錄的不僅僅是個人罪愆,更是一幅觸目驚心的官場百鬼夜行圖。
根據這些官員的招供,一張無形的巨網被揭開。
整個河南官場的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官員,無論品階高低,幾乎盡數牽扯其中。
其波及之廣,關系之複雜,遠超想象。
更爲駭人的是,這張腐敗之網的絲線,早已蔓延至京城。
許多身居朝廷各部要職的京官,竟也赫然在列。
他們的名字與這些地方官吏的賄賂,緊密地捆綁在了一起。
帳篷之内,被繩捆索綁的官員不過區區二十餘人。
然而,這些人背後的關系錯蹤複雜,攀附勾連出的貪官蠹吏,其名錄竟高達數百人之多。
“這何止是拔出蘿蔔帶出泥……這分明是牽一發而動全身,扯出了一整片腐爛的根系!”
朱允熥伸手緩緩翻過最後歸總完畢的涉案官員名錄,那一個個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與官職,像一根根毒針,刺得他目光發冷。
朱允熥低聲自語,語氣中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與森然。
這些官員交代的,早已超越了個人貪腐的範疇。
它揭示的是官商一體、權錢交易的醜惡常态;是賣官鬻爵、劣币驅逐良币的官場潛規則;更是整個官僚集團系統性、塌方式的集體沉淪。
在這些官員眼中,爲官一任,早已不是造福一方,而是淪爲了一條發家緻富、滿足私欲的終南捷徑。
這冰山一角所掀開的,是一個何等殘酷的現實。
它意味着整個大明王朝的官場生态,都已在不知不覺間,被貪腐的毒素深度侵蝕!
朱允熥無論如何也未曾料到,距離老朱鐵腕肅貪的洪武朝,不過短短數載,大明的吏治,竟已敗壞到了如此令人發指的地步!
那股深入骨髓的腐爛氣息,似要透過這一沓沓供狀,撲面而來,讓他心頭發寒。
“熥哥哥,您不必如此苛責自己。這些蠹蟲宵小之輩的罪行,又豈能歸咎于您?”
望着朱允熥那雙因徹夜未眠而布滿血絲的眼眸,以及他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倦容,徐妙錦心中原先那股因仇恨貪官污吏而起的薄怒,早已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如潮水般湧來的疼惜與關切。
“官場貪腐,猶如附骨之疽,非自今日始。”
“猶記無上皇在位之時,此風便已屢見不鮮。”
徐妙錦幽幽一歎,聲音輕柔卻又帶着一絲沉重:“兒時,先父也曾感歎,軍中将士貪墨錢糧、戰後劫掠之事,猶如原上野草,禁而不絕。”
“他老人家治軍雖以嚴酷著稱,爲此斬落的人頭亦不在少數,卻也親口承認,所誅者,多是行事太過嚣張,或是不懂進退、自尋死路的蠢人。”
“可實際上,暗中伸手之人,又何止千萬?”
“法不責衆,終究是難以盡數懲處。”
她伸出素手,輕輕拂過堆積如山的案卷,指尖下的罪狀仿佛帶着灼人的溫度。
徐妙錦輕聲道:“所謂‘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無上皇當年鐵腕治吏,掀起的反貪大案可謂驚天動地,空印案、郭桓案,哪一次不是殺得人頭滾滾,血流成河?”
“可結果呢?”
“貪腐真的就此絕迹了嗎?”
“倘若真有那般成效,空印案之後,就不會再有郭桓案發生了!”
“況且,難道那些貪官,就隻在那兩次大案中才伸手動腳,平日裏便個個是清正廉潔的君子了?”
“這斷然無可能。”
“然而,除了幾大案之外,平時查處的貪官污吏卻并不多”
“可見無上皇縱然對貪官污吏恨之入骨,也隻能借大案雷霆一擊,平日更多的,亦是依靠威懾,而無法做到釜底抽薪,徹底根除。”
“再說武将。”
“那幾次反貪大案,所涉之人多爲中樞與地方的文臣,武将牽連甚少。”
“難道真是因爲我大明的将帥們個個都清廉似水,不染分毫嗎?”
徐妙錦搖了搖頭,目光清澈而銳利:“人性大抵相通,文官愛财,武将又豈能免俗?”
“陛下推行軍制改革,廢黜天下軍戶之時,想必也清楚,有多少本來該由士兵世代相傳的軍田,早已被他們的頂頭上司,被各級将領,用五花八門的手段,悄然劃入了自家名下。”
“長此以往,沒有田地的士卒必然會失去戰心,甚至是逃亡。”
“有鑒于此,陛下才進行軍制改革。”
“這其中的弊端,無上皇難道就真的不知道嗎?”
“可他老人家即便再痛恨貪腐,爲了朝局穩固,爲了天下安甯,也不能像處置文官那般,對武将大開殺戒,尤其是那些盤根錯節的中低層軍官。”
“所以,多數時候,仍是以震懾爲主,難下重手。”
“陛下登基之後,勵精圖治,制訂了諸多新政,已讓官吏貪腐的難度遠高于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