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笑着走過去,揉了揉談麒宇的頭,“乖寶,今天家裏有客人來看太爺爺的字畫,你别東奔西跑的,要聽話。”
談麒宇擡頭看看楚清,又看看旁邊的林茵,仰着小臉,用天真無邪的語氣問:“阿姨,你長得好像我堂嬸哦,你喜歡看畫嗎?太爺爺有很多好看的畫,我帶你去看!”
說着,他伸手去拉林茵沒受傷的左手。
顔黛來到談家這麽久,談麒宇還從來沒對她有過這麽好的态度,這會兒不過是來了一個和她有幾分相像的人,他倒是熱情上了。
顔黛隻覺得諷刺。
林茵也微微一怔,但很快露出溫和的笑容:“謝謝小朋友,阿姨也很期待能欣賞到你太爺爺的收藏呢。”
顔黛不想在這和小朋友浪費時間,對林茵做了個請的手勢:“林小姐,裏面請,溪雲已經在客廳等你了。”
一行人走進客廳。
談溪雲泡茶的動作優雅好看,招呼林茵落座。
顔黛開始了對林茵藝術背景的試探:“林小姐,據我所知,你家境并不好,怎麽會對古董字畫這種‘奢侈品’感興趣呢?”
林茵的回答落落大方:“興趣無關貧富,顔姐。這份熱愛是源于我在德國求學時的經曆。”
“我當時交往的男友是學油畫的,對中國傳統書畫尤其癡迷,受他影響,我開始系統地學習、欣賞字畫,也真正領略到其中的魅力。
林茵的回答和齊遠調查到的資料沒有出入,看起來不像是在撒謊。
而事實也是如此。
謊言要真假參半,虛虛實實,才更容易讓人信服。
林茵大學期間的确有一個學油畫的男友,但她卻沒有因爲這個男友對藝術産生任何的興趣。
“原來如此。” 顔黛微微一笑,不再追問,“興趣是最好的老師,看來你這位前男友對你影響很深。”
她轉向談溪雲,“既然林小姐興緻這麽高,不如我們現在就去藏品室看看?”
談溪雲颔首:“也好。福伯,帶路。”
福伯恭敬地引着衆人走向位于東翼深處、安保嚴密的家族收藏室。
厚重的紅木門被打開,一股混合着陳年木料、紙張和特殊防潮劑的獨特氣息撲面而來。
室内光線經過精心設計,柔和地照亮着懸挂在牆上的珍貴字畫和陳列在玻璃展櫃裏的瓷器、玉器。
談老爺子正背着手站在入門處那幅氣勢磅礴的潑墨山水畫前,聞聲轉過身來。
他得知有客人來訪,已經提前在這裏等候。
雖然孫子再三保證過會看住他的寶貝,可不親眼盯着,他總歸是不放心。
“爺爺。” 談溪雲和顔黛同時打招呼。
“談老先生。” 林茵也連忙恭敬地欠身。
老爺子目光掃過衆人,詫異地在林茵臉上停留了一瞬。
他注意到了林茵和顔黛有幾分相似的臉。
原來如此,難怪溪雲會松口讓人到家裏來。
“來了,随便看吧。”
他轉向林茵,臉上露出主人待客的和煦笑容,指着眼前的畫,“小姑娘,聽說你對古董字畫很感興趣,那你看看眼前這幅。”
“這幅張大千先生早年的《雲山圖》,這筆墨恣意縱橫,酣暢淋漓,将山巒的雄渾與雲霧的缥缈融爲一體,意境深遠。”他一邊說,一邊自然地觀察着林茵的反應。
林茵走近幾步,仔細端詳,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欣賞和贊歎:“果然名不虛傳!張大千先生潑墨技法已臻化境,這墨色的濃淡幹濕變化,既大膽又精妙,遠山的氤氲仿佛真的在流動,近處山石的肌理又如此堅實厚重,這份‘氣韻生動’,實在令人折服。”
她的點評專業而真誠,顯然并非門外漢。
談溪雲的目光在林茵專注的側臉上停留片刻,又看向顔黛。
顔黛正面無表情地聽,看起來沒什麽反應。
老爺子見林茵點評到位,興緻被勾起,臉上笑容更真切了些,“不錯,确實有點水平。”
他引着衆人走向内側一個獨立的玻璃展櫃,裏面靜靜鋪陳着一幅絹本設色花鳥畫,“這幅是宋徽宗趙佶的《臘梅山禽圖》,雖不是他親筆,但也是北宋院體的精品,傳承有序,是難得的孤品。”
林茵屏息凝神,隔着玻璃仔細觀看,聲音帶着由衷的敬意:“徽宗皇帝雖非明君,但其‘瘦金體’和工筆花鳥堪稱一絕,引領了時代風尚。”
“這幅畫工筆細膩,設色典雅,臘梅的冷豔孤傲,山禽的靈動神韻,都刻畫得入木三分。”
“尤其是這鳥兒的眼神,仿佛透着畫家的心緒,真是精妙絕倫。”
她侃侃而談,引經據典,看上去落落大方。
其實林茵所品鑒的都是黃生提前調查好、資料裏有的字畫。
對于談老爺子可能拿出但資料未覆蓋的隐秘藏品,她則巧妙地用專注欣賞但不妄加評論的方式避開。
這份“專業”和“真誠”讓老爺子的臉色柔和不少,對林茵的好感度也大幅提升。
他感覺自己終于遇到了難得的知音。
不像顔黛,最初是用一副珍品字畫敲開了他談家的大門,可結果她既不喜歡字畫,也不懂字畫,完全不是同道中人。
“林小姐果然是懂畫之人。”
談老爺子興緻極高地誇了一句,又指向旁邊一幅筆法蒼勁、意境蕭疏的山水立軸,“再看看這幅,元代倪瓒的《容膝齋圖》……”
大人們在品字畫,談麒宇則抱着他的飛機模型無聊地到處晃悠着,他看到靠近門邊的維修擺放着一個存放卷軸的精美卷缸,悄悄走了過去……
“哎呀!”
一聲稚嫩的驚呼,伴随着清脆刺耳的碎裂聲驟然響起。
衆人猛地回頭看去,隻見談麒宇摔倒在地,他那個金屬飛機模型正砸在卷缸上。
卷缸被砸翻在地,缸體碎裂,裏面存放的幾幅珍貴的古舊卷軸滾落出來,其中一幅甚至被碎裂的瓷片劃破了一道觸目驚心的口子。
“哇——!”
談麒宇立刻放聲大哭,小手指着站在他旁邊幾步遠,正一臉震驚看着碎裂卷缸的林茵,哭喊道:“是她!是這個阿姨推我的!她把我的飛機撞飛了!才砸到太爺爺的缸!”
“她還把畫弄壞了!哇啊啊啊——!都怪她!太爺爺的畫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