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暗,夕陽灑在這座寂寥的空城,昏黃浮動。
淨蓮因什迦會失去法力的事情而心中焦急,不過也不敢貿然上台的阻斷法事,隻好等法事結束才上前。
僧人們見狀陸續離開,淨蓮走到什迦身側,面色凝重,道:“佛子,聽聞您在玉京城之事後,遭受了功德的反噬,繼而還失去了法力?”
失去法力這件事情,非比尋常,至少,他在什迦身邊百年,還從未聽說過他會因反噬失去法力。
他神色緊張又複雜,等待着什迦的回複。
風拂過,經幡掠過霞光,有些光影落在了他的袈裟上。
什迦語氣平靜道:“确是如此。”
淨蓮感到十分驚駭,懸着的心也因什迦的話徹底沉了下去。
失去法力,真的是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畢竟,誰也不知這法力失去後,會爲佛子帶來什麽樣的因果。
可他見佛子的神情,似乎對此并不在意。
淨蓮沉默了一會兒,追問道:“佛子可知自己爲何會失去法力?”
什迦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随即斂眸道:“隻是小事。”
“這如何會是小事呢?佛子……”淨蓮擔憂道。
佛子失去法力,就代表着他會失去金身。
在人間數百年,佛子若無金身護體,身上早就不知沾了多少因果。
他知道,佛子心如明月,早就摒棄了象征七情六欲的惡念,可世間的事情并沒有‘絕對’之說,紅塵是一個染缸,如今金身這道屏障散去,佛子又怎麽能獨善其身呢。
淨蓮看着什迦,卻見什迦的目光仿佛不經意落在了遠處。
他順着什迦的視線扭頭看去,發現他望的事那隻正在地上打滾的貓妖。
淨蓮怔愣了下,旋即心中長歎一聲。
他倒是差點把這個忘記了。
佛子身邊,早已有了因果……
不過淨蓮還是希望,佛子不要沾上這些,到時候回了無上佛境,這些因果也自然會随之散去的。
淨蓮想了想,合掌請求道:“佛子,請您同我回慈悲寺吧,眼下栖城的事情一過,恐怕不久您身上便又會落下功德,屆時功德加身,若是遭受反噬真的會讓您失去法力,弟子也好爲您護法。”
什迦聞言,收回視線道:“妖界還有未了之事。”
淨蓮知道他所說的事情是關于惡念,可現在最要緊的,是找到佛子失去法力的原因。
若是真如佛子傳信所言,惡念在妖界,那麽一旦什迦失去法力,便會讓惡念有可乘之機,惡念蟄伏這麽久,定然不會放過這種機會,若佛子的身體被惡念所占,恐怕才是真的麻煩。
淨蓮勸道:“惡念之事,可等佛子渡過此次反噬後,再行處理,佛子若是不放心,可交由弟子去辦。”
什迦不言,四周便靜了片刻。
淨蓮轉念,又接着道:“況且,妖界詭谲之地,隻有那貓妖陪在佛子您身側,爲避免意外,佛子還是先與我回寺吧。”
言下之意,就是怕到時候什迦失了法力,那貓妖護不住他也護不住自己。
其實,也是因爲淨蓮隐隐察覺到了什麽,雖然不清晰,但還是下意識的借着江席玉,來勸說什迦回寺中。
什迦聞言,目光當即便冷淡的掃了眼淨蓮,似是看透了他話中的迂回之意。
淨蓮連忙回避低頭,語氣卻坦然:“佛子,弟子是爲了您的安危,并沒有别的意思。”
什迦垂下眼簾,似是想起了妖界的事情。
因爲他的功德,那貓兒與他分開不過幾日,便受到了惡念的重創。
這本是他和惡念的恩怨,卻讓他受到了牽連。
若他真的因爲失去法力而讓惡念感知到,屆時,怕又會牽連到他。
什迦沉默良久,終于點了點頭,應允了淨蓮的建議。
見他同意,淨蓮心中也是松了口氣,可同時,他的心情也夾雜着一絲複雜。
那一縷複雜的情緒來源于……
淨蓮沒忍住,轉身看向了不遠處貓影,越想眉頭就鎖得越緊。
他,竟然能影響到佛子……
淨蓮邊想邊盯着江席玉看了很久,心中隐約有了些不好的猜測。
還不待他想明白,身邊的陰影終于動了動,袈裟上似是斂着月光,朝着不遠處的貓走去。
淨蓮站在原地許久,看什迦走到江席玉面前俯下身,且完全不顧髒亂的将那貓兒抱在了懷裏。
冷風吹過,淨蓮心中一震。
江席玉說完什迦會失去法力後,沒想到淨蓮會有這麽大的反應。
他後面跟了過來,見兩人在交談些什麽,也不好上前打擾。
守了一會本性暴露,就在地上打了個滾,沒想到滾完後,确實感覺身上都舒服不少。
江席玉抖落着身上的灰,想了想,覺得自己也應該去洗洗澡了。
結果一道陰影籠下來,江席玉仰頭,就見什迦正低眸端詳着他。
見他擡頭,才俯身似是要來抱他。
江席玉剛滾完,知道自己身上不幹淨,就不想讓什迦抱。
什迦卻仿佛毫不在意,他把江席玉抱了起來。
江席玉爪子上的灰有些沾到了他潔白的僧衣上。
什迦的手緩緩拂過,江席玉身上便又變回了幹淨的樣子,毛發柔順。
他抱着江席玉走,卻不說話,
江席玉想起淨蓮剛才看自己的眼神,忍不住主動問:“法師,您剛才和淨蓮師父說了什麽呀?”
什迦垂眸靜靜看着他,少頃,才回道:“此間事了,需回寺中一趟。”
江席玉很快的眨了下眼睛,随後肉墊輕輕踩在什迦身前,問:“回慈悲寺嗎?”
什迦應聲:“嗯”
江席玉又問:“那我們不去妖界了嗎?”
什迦沉吟片刻,道:“并非不去。”
江席玉想了下,很快就猜到了回慈悲寺的理由。
他笑了下,對什迦輕輕道:“我明白了,是因爲這裏的事情結束,法師又會功德加身,所以,爲了避免潮汐嶺那幾日的意外情況發生,我們才要回寺中,對嗎?”
他的語氣很肯定。
什迦“嗯”了一聲,又問他《心經》學得如何了。
江席玉眼瞳轉動了下,道:“法師教的,我都記牢了,感覺又可以學新的了呢。”
對于佛法,他果然很有悟性。
什迦眸光微垂,半晌,似是應了他的話,道了一個“好”字。
他腳步剛好在此時走入落日的餘晖中,霞光緩慢的,從下至上映在他的面容上。
江席玉看着,隻覺得他含着霜雪的眉眼,似是也被霞光揉和了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