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裏？”趙華玲有些意外。

她本以爲楊鳴會選擇一個檔次高一些的餐廳，沒想到是這樣一個小飯館。

“嗯。”楊鳴點點頭，推門走了進去。

一股熱氣迎面撲來，裏面比外面暖和多了。

飯館裏的裝修很簡單，白色的牆壁有些發黃，水泥地面被拖得很幹淨，幾張圓桌擺得有些擁擠。

牆上貼着一些明星照片和價目表，都已經有些發黃卷邊。

角落裏放着一個老式的取暖器，嗡嗡地響着。

空氣中彌漫着炒菜的香味，還有一些煙味，讓人感覺很溫暖。

這個時間點剛過飯點，店裏有三桌客人。

一桌是幾個穿着工裝的工人，正在喝酒聊天，聲音很大，偶爾爆發出哄笑聲。

另一桌是兩個中年婦女，在小聲讨論什麽，時不時地搖頭歎氣。

還有一桌是個老頭，一個人在慢慢吃面條，時不時地咳嗽幾聲。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胖胖的，圍着圍裙，正在廚房裏忙活。

看到有客人進來，他從廚房探出頭來，熱情地說道：“兩位想吃點什麽？”

楊鳴和趙華玲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這個位置正對着街道，能看到外面飄雪的景象。

楊鳴脫下羽絨服挂在椅背上，很熟練地說道：“來個紅燒肉，一個青椒土豆絲，一個番茄雞蛋，再來個紫菜蛋花湯。”

“好嘞，馬上就好。紅燒肉炖得爛一點是不是？這天氣吃點軟爛的暖胃。”老闆答應着。

“對，炖爛一點。”楊鳴點頭。

老闆又鑽進了廚房，很快就傳來炒菜的聲音。

鍋鏟碰撞的聲音，油煙機的轟鳴聲，還有老闆偶爾哼的小曲交織在一起。

趙華玲有些疑惑地看着楊鳴：“你以前來過這裏？”

楊鳴點點頭，目光看向窗外：“以前在工地上幹活的時候，有時候會帶妹妹來這裏吃飯。”

趙華玲的表情瞬間變得柔和起來。

她知道楊鳴妹妹的事情，每次提到楊蕊，楊鳴的眼神都會變得很複雜，有思念，有痛苦，也有憤怒。

“她喜歡這裏的菜？”趙華玲輕聲問道。

“嗯。”楊鳴的聲音有些低沉，“那時候我們沒什麽錢，隻能偶爾來這種小飯館改善一下生活。她每次都點同樣的菜，說這樣吃着踏實。”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街上的行人更少了。

偶爾有幾個人匆匆走過，腳步聲在雪地裏顯得很清脆。

不一會，菜就上來了。

紅燒肉炖得很爛，一夾就散，香氣撲鼻。

青椒土豆絲很清爽，青椒還有些脆嫩。

番茄雞蛋酸甜可口，雞蛋炒得很嫩。

紫菜蛋花湯冒着熱氣，在這個寒冷的冬日裏格外誘人。

菜的味道确實不錯，分量也很足，價格也很實惠。

“還有兩個月就要過年了。”趙華玲夾了一塊紅燒肉嘗了嘗，“味道很不錯，怪不得你妹妹喜歡這裏。”

楊鳴卻隻是夾了幾口菜，就放下了筷子。

他坐在那裏，目光有些發散，似乎在想什麽事情。

手裏端着茶杯，但一直沒有喝。

“怎麽了？不合胃口嗎？”趙華玲有些擔心。

“沒有，就是沒什麽胃口。”楊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經有些涼了。

趙華玲知道他心事重重，也沒有勸他吃飯。

她自己慢慢吃着，偶爾擡頭看看楊鳴。

楊鳴的臉色看起來有些疲憊，眼睛裏有血絲，下巴上的胡茬也沒有刮幹淨。

他的目光透過窗戶看向外面的街道。

雪花還在不停地飄着，地上的積雪已經有兩三厘米厚了。

這條街基本上沒什麽變化，還是十幾年前的樣子。

那時候他在附近的工地上幹活，每天下工後會來這裏吃飯。

那是一個很冷的冬天，比今年還要冷。

楊鳴每天在工地上搬磚挑土，手凍得像胡蘿蔔一樣，但爲了多掙點錢，他從來不偷懶。

晚上下工後，他經常會來這個小飯館，點一碗熱面條，就着鹹菜慢慢吃。

有時候妹妹楊蕊會來找他，兩人就坐在這個位置，點同樣的幾個菜。

楊蕊那時候還在上中學，個子不高，很瘦，但眼睛很亮。

她總是裹着一件舊棉襖，臉上總是帶着笑容。

她會叽叽喳喳地說着學校裏的事情，抱怨哪個老師太嚴格，哪個同學不好相處，哪個男生總是拽她的辮子。

楊鳴就靜靜地聽着，偶爾插幾句話，給她夾菜，叮囑她要好好學習。

“哥，你說我以後能考上大學嗎？”楊蕊經常這樣問。

“當然能，你這麽聰明。”楊鳴總是這樣回答。

“那我考上大學之後，你就不用這麽辛苦了。我找個好工作，掙很多錢，讓你也過好日子。”楊蕊的眼睛裏總是閃着光。

“傻丫頭，哥現在就挺好的。你隻要好好學習就行，其他的不用你操心。”楊鳴會摸摸她的頭。

那時候生活雖然艱苦，但很簡單。

他每天在工地上幹活，晚上回到家裏，妹妹在台燈下寫作業。

兩個人擠在一個十幾平米的小房間裏，冬天燒煤爐取暖，夏天用電扇降溫，但感覺很踏實。

楊鳴以爲日子會一直這樣平靜地過下去。

妹妹會考上大學，找個好工作，嫁個好人家。

他會繼續在工地上幹活，攢錢給妹妹買房子，看着她成家立業，然後自己也找個老實的女人結婚生子。

但一切都在那個夜晚改變了。

妹妹被人害死，兇手逍遙法外，他的世界徹底崩塌。

那個冬天，當他抱着妹妹冰冷的屍體時，感覺整個世界都失去了顔色。

從那一刻起，他就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爲了複仇，他可以放棄一切，包括良心，包括底線，包括普通人的生活。

現在過去了這麽多年，他從一個普通的農民工變成了身家過億的大老闆，手下有幾百個兄弟，在好幾個城市都有産業。

但妹妹再也回不來了。

這些年來，無論他取得多大的成就，内心深處總有一個空洞，永遠無法填補。

尤其是在這種時候，坐在當年和妹妹一起吃飯的地方，看着外面飄雪的街道，那種思念就像潮水一樣湧上來，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你在想她？”趙華玲輕聲問道。

她看到楊鳴的眼神，心裏很心疼。

楊鳴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怕一開口聲音就會顫抖。

“她要是還活着，應該很爲你驕傲。”趙華玲說道，“你爲她做了這麽多，她在天上肯定能看到。”

“也許吧。”楊鳴的聲音有些遲疑，“但我甯願她還活着，我還是那個普通的民工。那樣的話，她現在應該已經結婚了，可能還有孩子。我也可以當叔叔，過年的時候給孩子買禮物。”

趙華玲伸手握住楊鳴的手：“過去的事情已經無法改變，人總是要朝前看。”

楊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擠出一個笑容道：“你說的對，人要學會朝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