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妹妹和同學走過校門口的斑馬線,往對面的商業街走去。
她在笑,笑得很開心,露出兩顆小虎牙。
劉龍飛記得那兩顆小虎牙。
小時候她換牙的時候,門牙掉了好幾個月才長出來,那段時間她不敢笑,怕别人笑話她。
他就故意逗她,逗到她忍不住笑出來,然後捂着嘴跑開。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十五年?
還是十六年?
劉曉月和同學走進了一家火鍋店。
透過玻璃窗,劉龍飛能看到她們在找位置,然後坐下來,開始看菜單。
妹妹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照在她臉上,她低頭看着手機,不知道在和誰發消息。
劉龍飛站在馬路這邊,隔着車流和人群,看着那個窗戶。
他想走過去。
他想推開那扇門,走到她面前,說一聲“曉月,哥來了”。
他想看看她驚訝的表情,想聽她叫一聲“哥”,想坐下來陪她吃一頓火鍋,聽她講學校裏的事。
但他沒有動。
他站在原地,看着窗戶裏的那個女孩,一動不動。
她不知道他在做什麽。
這樣最好。
如果他現在走過去,她會問他從哪裏來、爲什麽來、什麽時候走。
他該怎麽回答?
說他從柬埔寨來?
說他在那邊給人打工?
還是說實話,說他這些年在外面當雇傭兵,殺過人,現在在一個法外之地幫人看場子?
他說不出口。
她眼裏的他,是那個在國外“做生意”的哥哥。
每個月給她彙錢,偶爾打個電話,承諾畢業後給她買房。
一個辛苦但體面的哥哥。
如果她知道真相,會怎麽想?
劉龍飛不敢賭。
他甯願她不知道,甯願她繼續以爲哥哥是個“做生意的人”,甯願她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過完一輩子。
這是他能給她的最好的東西。
火鍋店裏,劉曉月擡起頭,往窗外看了一眼。
劉龍飛下意識地往樹後面退了半步。
但她沒有看到他。
她隻是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氣,然後繼續低頭和同學說笑。
劉龍飛站在樹後,看着那扇窗戶,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進了旁邊的巷子裏。
他沒有回頭。
……
下午三點,劉龍飛在城東的一個老舊小區裏租了一間房。
小區是九十年代建的,六層的老樓,沒有電梯,外牆的塗料已經斑駁脫落。
房東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媽,聽說他是來打工的,問都沒多問,收了一個月的房租和押金,把鑰匙給了他。
房間在五樓,一室一廳,家具很舊但還算幹淨。
劉龍飛把包放在床上,先檢查了一遍房間。
窗戶朝南,能看到小區的院子和遠處的馬路。
門鎖是老式的彈子鎖,不太結實,但夠用了。
他把窗簾拉上,又檢查了一遍衛生間和廚房,确認沒有問題之後,才坐到床邊。
從包裏掏出一個舊筆記本,翻開。
本子的封面已經磨損了,邊角卷起來,看得出用了很多年。
裏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有的是地址,有的是電話号碼,有的是人名,還有一些潦草的備注。
劉龍飛翻到其中一頁,停下來。
那一頁的最上面寫着兩個字:老黑。
下面是一串信息。
最後已知位置:兩年前,廣省南市。
備注:中間人,上面還有人。
劉龍飛盯着這一頁看了很久。
……
那是很多年的事。
劉龍飛退伍那年,回了老家待了一陣子,然後去南方打工。
他有個戰友叫陳強,大家都叫他阿強,比他早一年退伍,回河省老家了。
兩人在部隊的時候是一個班的,睡上下鋪,關系很好。
退伍之後也經常聯系,隔一段時間就打個電話,聊聊各自的情況。
阿強回老家之後,開了個小店,賣五金建材。
生意不算好,但勉強能養活自己。
他爸媽身體都不太好。
他爸有糖尿病,并發症越來越嚴重。
他媽有心髒病,常年吃藥。
兩個老人加起來,每個月光藥費就要一兩千。
阿強的店一個月也就掙三四千,剩不下多少。
但他從來不跟劉龍飛抱怨,每次打電話都說“還行,能過”。
劉龍飛知道他過得不容易,但也幫不上什麽忙。
他自己在南方打工,一個月也就掙四五千。
兩個窮光蛋,誰也幫不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