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楓轉過身,從副駕駛的位置往後看。
後面那輛皮卡在追,但貨車的速度已經拉起來了,八十、九十,底盤壓得很低,發動機在吼。
六七百公斤的黃金壓在車廂裏,車身重心低,跑起來反而比空車穩。
又一串子彈打過來,後窗的玻璃碎了,玻璃渣飛進車廂裏,後排的人縮了一下頭。
有一顆子彈從碎窗裏鑽進來,打在副駕駛座椅的靠背上,離賀楓的肩膀不到二十公分。
賀楓沒動。
他從碎掉的後窗伸出槍,穩了一秒,打了兩槍。
後面皮卡的擋風玻璃碎了一角,車身晃了一下,速度降了。
“加速。”
周把油門踩到底。
貨車的速度沖過一百,路面的颠簸從底盤傳上來,方向盤在抖。
後面那輛皮卡越來越小。
一百米,兩百米,三百米。
追不上了。
賀楓把槍收回來,轉頭看了一眼後面。
公路在視野盡頭變成一條灰白的細線,皮卡已經縮成一個黑點,停在原地沒動。
要麽是不追了,要麽是車被打壞了。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車廂裏的情況。
後排左邊那個人的右手臂在流血,小臂外側被碎玻璃劃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順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座椅上。
他自己用左手捂着,臉上沒什麽表情。
“能動嗎?”
“沒事。皮外傷。”
賀楓從儲物格裏翻出一卷紗布,扔給他。
“綁一下。”
然後他轉過身來,看着前方的公路。
後面已經看不見追兵了。
但他的臉上沒有松下來。
……
車又跑了十幾分鍾。
賀楓一直在看後視鏡。
後面沒有車跟上來。
他把手機掏出來,撥了阿财的号碼。
響了三聲,接了。
“出事了,路上被截了。”
阿财那邊安靜了一秒。
“人沒事吧?”
“一個挂了點彩,不礙事。”
賀楓看了一眼窗外。
公路兩邊還是稻田,遠處有一排棕榈樹,路牌上寫着貢布方向還有九十多公裏。
“我不走貢布了,前面可能還有人。”
這是他在槍響之後就想清楚的事。
對方能在這條路上截住他,說明他們知道他往南走。
知道方向,就可能在前面再設一道。
四号公路就這麽一條,兩邊是平原,沒有岔路好鑽。
繼續往前走是送死。
掉頭回金邊更不行。
“你有沒有地方?”
阿财想了幾秒。
“有。往西,拐進二十一号鄉道,走大概三十公裏,有一個村子叫達邦。我一個親戚在那邊有個米倉,平時沒人去。”
“路好走嗎?”
“土路,但卡車能過。雨季的時候爛一點,現在沒問題。”
賀楓看了一眼前方。
二十一号鄉道的路口應該在前面幾公裏的位置。
“到了之後我給你打電話。”
“好。我往那邊趕。”
賀楓把手機揣回去。
他靠在座椅上,腦子裏在過一件事。
剛才那夥人,很有可能是陳國良商會的人,隻是陳國良怎麽盯上他的。
不是在金邊。
他進金邊走的是波貝方向,阿财接應,路線沒人知道。
在洞裏薩河邊幹活是夜裏,周圍沒有人。
但在那之前呢。
他從森莫港出來的時候,走的是西關卡。
陳國良被趕了出去,肯定不會罷休。
最簡單的反應就是派人在森莫港外圍盯着,不需要進去,就在外面看,看誰出來、幾輛車、往哪個方向走。
他出森莫港的時候是傍晚,一輛皮卡,四個人,往西。
盯梢的人不需要跟進港裏,隻要在外圍的路上蹲着就行。
一輛皮卡從西關卡出來,這個信息就夠了。
跟上來,跟到泰柬邊境,波貝那邊人多車雜,很有可能跟丢了。
但他們知道方向……波貝,金邊。
金邊不大。
一輛白色廂式貨車,建材公司的标,天亮前從南出口上了四号公路,方向貢布。
對方在金邊有多少眼線,出城的幾個主要路口盯一盯,這輛車就暴露了。
從發現到設截擊點,幾個小時足夠了。
對方在柬埔寨經營多年,從金邊到貢布這條路上調兩輛車五六個人出來,對洪占塔來說不是難事。
賀楓把這條線在腦子裏過了一遍,過完了。
他不清楚對方知不知道車上裝的是什麽。
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
但不管知不知道,對方在森莫港外面布了眼線這件事,回去之後要跟楊鳴說。
“前面路口,往右拐。”
周看了一眼路牌,把方向盤打了過去。
貨車離開四号公路,拐進了一條窄窄的鄉道。
柏油路面變成了壓實的紅土路,兩邊是灌木叢和低矮的熱帶樹,路面上有牛車碾過的轍印。
貨車的底盤在紅土路上颠簸着,車廂裏那些鐵疙瘩互相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後排受傷的那個人把紗布纏好了,血止住了,紗布上洇了一片暗紅。
沒有人說話。
周把車速降到四十,紅土路窄,有些彎道看不見對面來車。
貨車順着鄉道往西開去。
紅土路兩邊的灌木越來越密,偶爾有一兩間高腳木屋從樹叢後面露出來,門口晾着衣服,看不見人。
賀楓看着前方的路,把車窗搖下來。
清晨的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擋風玻璃上的蛛網裂紋在晨光裏一道一道的,像結了一層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