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蘇三的膝蓋上那雙手收緊了一點。
楊鳴看着他的手,繼續說。
“三千萬美金的金子,幾百公斤。熔鑄、僞裝、搬到廢船上,你一個人幹不了。”
蘇三沒說話。
“兩個徒弟,跟了你這麽多年,手藝是你教的,金子也是他們幫你藏的。”
楊鳴的語速不快,每一句之間留了空。
“金子藏好了之後,知道位置的人有三個。你要跑,他們兩個怎麽辦?”
蘇三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如果是商會動的手,商會會先審。兩個小年輕,扛不住。金子的位置會被問出來,商會不需要追你。”
楊鳴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但商會追了你。從金邊追到西港追到邊境,到處找你。說明他們确實不知道金子在哪。”
房間裏很安靜。
楊鳴看着蘇三的眼睛:“所以,你的徒弟是你殺的。”
蘇三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
他沒有否認。
也沒有點頭。
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什麽東西,往椅子裏陷了一些。
過了很久。
十幾秒,二十秒……
“是我……”
聲音很輕。
楊鳴沒有追問細節,怎麽殺的、什麽時候殺的。
這些不重要。
蘇三的頭低下去了。
不是低頭認罪的姿态,是支撐不住了。
楊鳴等了一會兒。
“你從接活第一天就想好了。三千萬,找兩個信得過的人幫你幹活,幹完之後滅口,自己跑路,回頭再安排人把金子取走。”
蘇三沒擡頭。
“對。”
一個字。
房間裏又安靜了。
窗外的光又暗了一些,鐵皮牆上的影子在慢慢移。
楊鳴靠在椅背上。
“之前我跟你說,三千萬對半分,我保你,但你沒有跟我說實話。”
蘇三的頭擡起來了一點,看着桌面,沒有看楊鳴。
“你騙了我。”
四個字,楊鳴說得不重,但蘇三的肩膀縮了一下。
“既然你騙了我,那黃金你一分拿不到。”
蘇三沒有辯解。
他知道沒有用。
楊鳴從頭到尾把邏輯鏈擺得清清楚楚,每一環都對得上。
“但我答應你的事,我做到了。以後沒有人追你了。你想留在金邊也行,想離開柬埔寨也行。你自己選。”
楊鳴站起來。
蘇三坐在那裏,雙手擱在膝蓋上,手指不再動了。
從楊鳴進來到現在,他的手指一直沒有再畫過弧線。
過了很長時間,蘇三擡起頭來。
“我想離開柬埔寨。”
“去哪?”
“……不知道。”
楊鳴看了他兩秒。
“今晚有一條船出港,運木材去泰國方向,你可以搭這條船。”
他從褲兜裏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不厚,裏面是一疊美金,不多。
“你之前說,我們都是華國人……看在這句話的份上,我不爲難你。”
蘇三看了信封一眼,沒有伸手。
楊鳴沒管他拿不拿,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蘇三的聲音。
“楊老闆。”
楊鳴停住,沒回頭。
“我那兩個徒弟……手藝很好。”
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楊鳴沒有接話,他推開門出去了。
……
天黑了。
晚上八點多,碼頭上的燈亮着,一艘百來噸的貨船靠在泊位上,木材已經裝了大半,工人在做最後的固定。
蘇三從工棚區走過來。
一件深色外套,一個小包,沒有别的行李。
信封揣在外套内側口袋裏。
劉龍飛在碼頭邊站着。
蘇三走到他面前,兩個人對了一眼。
“船上給你留了一個鋪位。”劉龍飛指了一下船尾的艙門。
蘇三點了一下頭。
他走上跳闆。
跳闆是兩塊木闆拼的,不寬,踩上去的時候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