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老在退休前和退休後變化很大。

任期期間，新聞裏的莊老意氣風發，濃密烏發襯着英挺面容，舉手投足間盡是決策者的沉穩果決，即便鬓角偶見霜色，挺拔身姿與灼然目光亦讓人錯以爲正值知命之年。

然而卸下重擔後，時光仿佛驟然加速——銀絲悄然浸染每一根發梢，額間紋路如老樹年輪般層層堆疊，佝偻身形與往昔判若兩人。

潘家園内，林宇扶着莊老在街上閑逛，爲莊老介紹各類工藝品，如今的潘家園早已經市場化，稍微有點年代的玩意都是經過好幾手倒騰，鮮有撿漏時候。

“莊老，您看這三龍二鳳冠，就是明朝皇後戴的仿制品，聽說前陣子這裏有人販賣過真品，這些攤販也想趁此機會大賺一筆。”

“等等，你說的是指故宮展覽的那件？”莊老神情疑惑，明朝鳳冠可不是一般文物，三龍二鳳冠僅此一件，怎麽外面還有真品？

林宇沉穩道：“前陣子在潘家園成交的那件被專家鑒定爲真品，至于故宮展覽的那件……肯定也是真的。”

莊老臉色已經往下沉，眉頭深鎖如刻着溝壑，聽到林宇爲故宮辯解，沉聲道：“年紀輕輕做人不能太圓滑，你在爲誰掩飾，這件事必須要查清楚，全國人民來故宮參觀遊覽，讓他們看赝品，傳出去我們丢不起這個人。”

說完，莊老轉身詢問幾位人大領導意見：“這件事你們怎麽看？”

“既然發生了，那就一查到底！”

“如果這件事是真的，那就關系到咱們國家的臉面，必須查清楚。”

“莊老，我看林宇就是爲此而來。”沙書記笑吟吟将林宇心思道破。

莊老又疑惑看向林宇。

林宇暗罵沙書記多管閑事，從書記到主任還不長記性，面色不變道：“我們巡視組的确收到了相關舉報線索，就像莊老和幾位領導說的那樣，事關國家臉面，種組長讓我過來了解下情況。”

莊老想起林宇剛才爲故宮辯解，微微皺眉道：“不管誰在幕後操縱，我的意見都是一查到底，這些蛀蟲！一個也别放過！”

“莊老的意見就是我的意見！”林宇立即表态，雖然過程有些波折，但目的達到了，這麽多領導關注了這個案子，他動起手來不用有所顧忌，雖然找嶽父彙報也能達到同樣效果，但也不能次次都找。

沙書記瞬間覺得又上當了，莊老這次來潘家園，是自己和幾位人大領導促成的，他來人大就幹了這一件事，結果全都成了林宇靠山，想笑一下都笑不出來。

莊老自然也看出了林宇小心思，但他不在意，在領導崗位上這麽多年，他早已養成習慣，隻要結果是他想要的結果，那做事的人心裏想什麽并不重要。

林宇笑道：“莊老和各位領導們放心，無論這案子進行到哪個階段，我都會第一時間向領導們彙報。”

莊老和人大領導們目光相觸，眼角的褶皺同時漾開了笑意，在林宇身上他們看到了年輕人的活力，在官場上能保持這樣的蓬勃張力，很不容易，絕大部分人步入官場，爲了所謂成熟，将這種活力當成了幼稚封存。

“莊老，時間差不多了，劉醫生叮囑，隻能帶您出來活動兩小時。”随着生活秘書在莊老耳邊低聲提醒，幾位人大領導都默契陪着莊老轉身，原路返回。

林宇送領導們到街口，幾輛黑色專車相繼駛來停在路邊，看到莊老和領導們上車前就轉頭看向了自己，林宇揮手告别。

今天遇見的這幾位領導，除了沙書記，其他都是國級，其中莊老在退休之前，排名比嶽父還高，剩下的幾位也都是人大副職，他們在莊老那個時代，都是顯赫一時的大人物，甚至局委，退休後到人大繼續發光發熱。

林宇見沙書記還沒走，主動邀請：“沙書記，要不我送你？”

“不用，我的車馬上就到。”沙書記語氣和表情都透着疏遠，因爲他所在派系和李主任他們不同，再加上幾次升職都因爲林宇遭遇滑鐵盧，他現在隻想躲得遠遠的，不願意和林宇有任何接觸，連稱呼都懶得去糾正。

林宇見沙書記這副态度，也不裝了，把巡視組的人都叫過來。

劉秘書第一個跑上前，氣喘籲籲彙報：“組長，剛才我已經和江局長聯系了，他們表示今天下班前就将販賣文物的小偷給查清楚。”

林宇想起這個公安局長就來氣，如果不是遇到莊老，今天非得教訓他一頓不可，譏諷道：“半天時間，足夠從京城飛到港台了，告訴他，我隻給他兩小時，超一分鍾，他這個局長就不用幹了！”

劉秘書暗自咂舌，感覺林宇比他們部長還霸氣，這話放出去，還不得把江局吓個半死，畢竟現在主持公安局工作的陳力副局長，和他們組長關系不一般。

沙書記看到林宇威風八面發号施令，想起在蘇省當一把手的日子，心下黯然，遠遠看到專車開過來，主動迎過去。

劉秘書這下忍不住激動，試探道：“組長，剛才那位是莊老？”

林宇看了一眼組員反應，沒說話。

劉秘書見林宇默認，心神受到很大震動，不由自主道：“看來下一屆黨代會，組長是勢在必得了！”

黨代會？

什麽意思？

林宇見劉秘書滿臉仰慕的表情，瞬間反應過來，這都哪跟哪啊，劉秘書以爲自己結交莊老是爲了黨大會選舉，其實林宇是爲了故宮文物這個案子。

所謂黨代會就是黨員的代表大會，這個會對黨員幹部非常重要，因爲他是局委産生的必經之路，隻有在會議上當選爲中央委員和候補委員，才算在黨内有一席之地。

林宇嚴肅道：“别扯這些有的沒的了，你親自去江局長那邊盯一下，抓到這個小偷對破案很重要，按照江局長之前的态度，我嚴重懷疑有人給他打過招呼。”

劉秘書補充道：“組長，抓到這個賣家不難，但是買家身份很難确定，剛才我聽江局長的意思，文玩市場裏的案子，很難從資金轉賬方面查到什麽線索。”

林宇道：“暫時先不要管這個賣家，我們現在要搞清楚，這個後冠到底是不是從故宮裏流出來的，一旦抓到證據，我們就有理由申請對故宮文物重新鑒定，如果能從這個小偷身上，順藤摸瓜找到偷盜故宮文物的那些人，那最好不過，有莊老指示，一個也别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