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軍府。
肖燃擡頭看了一眼眼前這座氣勢恢宏、占地廣闊的府邸,飛檐鬥拱,雕梁畫棟,盡顯主人尊貴的身份地位,不過他倒也沒有表現出太過驚訝的神色。
畢竟,他怎麽說也是來自見識過無數現代宏偉建築的後世之人,秦朝時期的建築工藝雖然精湛,但與後世相比,在規模和奢華程度上,尚未達到巅峰。
肖燃走到府邸門前,向守門的仆役報上了自己的姓名和來意。
那門人顯然早已得到吩咐,不敢怠慢,很快便進去通報,沒讓他等待多久,就恭恭敬敬地将他迎了進去。
寬敞明亮的廳堂之内。
“子正,你來了。”王翦早已等候在此,見到肖燃進來,臉上露出了和藹可親的笑容。
肖燃連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學生拜見老師……”
王翦捋着颌下花白的胡須,滿意地點了點頭,“呵呵,不必多禮。老夫已經爲你收拾好了一處清靜的院落,你且随我來吧。”
肖燃微微颔首,“有勞老師費心了。”
王翦作爲大秦軍方的元老級人物,位高權重,他的府邸自然是規模宏大,占地極廣,雖然比不上王宮那般巍峨壯麗,但也相差不遠了。要在府内給肖燃安排一處舒适的住處,實在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與此同時,王宮深處。
“父皇……”扶蘇再次來到始皇帝的書房,恭敬地行了一禮。
始皇帝擡起頭,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自己這個寄予了最多期望的長子。
扶蘇的确沒有讓他失望,生性仁愛,待民寬和,氣質儒雅,聰慧敏銳,幾乎具備了成爲一代賢君的所有潛質。唯一讓他不滿意的,便是扶蘇的性格……太過心慈手軟,甚至有些迂腐。
而且,對于他這位父皇所推行的許多強硬政策,扶蘇往往都持有反對意見,時常上書勸谏,這一點尤其讓始皇帝心中頗爲不悅。
但不管怎樣,這終究是他悉心培養多年的長子。
嬴政收斂心神,聲音沉穩地問道:“朕離京這段時日,命你監國理政,朝中可還安穩?諸事可有差池?”
扶蘇依舊保持着恭敬的态度,回答道:“回父皇,父皇早已将大秦治理得井井有條,所制定的各項律法制度嚴密周全,足以确保帝國平穩運轉,杜絕宵小作亂。兒臣監國多日以來,朝野上下一切如常,并無大事發生,可謂風調雨順。”
聽到這話,嬴政微微點了點頭,心裏感到些許舒坦。
被自己的兒子如此誇贊,他心中自然還是受用的。
“不過……兒臣在監國期間,也發現了一些潛藏的隐患,不知當講不當講。”扶蘇話鋒一轉,忽然又開口說道。
嬴政眉毛微微挑起,語氣平淡無波:“但說無妨……”
扶蘇整理了一下思緒,沉聲說道:“我大秦以法家治國,自商鞅變法以來,圖強求變,勵精圖治,積蓄了數代國君之力,最終才得以掃平六國,一統天下。此誠乃非常之時,行非常之策。”
“然,如今天下已定,四海歸一,但我大秦的律法,卻似乎依舊過于嚴苛,猶如一柄時刻懸于百姓頭頂的利劍,令人心生畏懼,唯恐觸犯。秦法之嚴峻,長此以往,恐令天下百姓離心離德,苦不堪言……”
“兒臣鬥膽以爲,我大秦律法,應當順應時勢,做出适當的調整與修改,以仁政治國,方能長治久安。否則,過剛易折,恐非國家之福……”
扶蘇向來心地仁善,又深受儒家思想的熏陶。
在他看來,秦法雖然在戰争時期起到了凝聚國力、統一思想的巨大作用,但如今已是和平年代,若依舊沿用如此嚴苛甚至近乎殘暴的律法,實在有違仁德治國的理念。
尤其是秦法中那些動辄株連、罪及無辜的條款,更是讓他深感不安。
始皇帝面色依舊平靜無波,隻是淡淡地問道:“依汝之見,該當如何修改?”
扶蘇沉吟片刻,回答道:“啓禀父皇,我朝律法之中,有夷三族、連坐家人、鄰裏之酷刑。一人犯法,往往株連甚廣,令無數無辜之人蒙冤受刑。兒臣以爲,此等酷法有傷天和,極易激起民怨,當予以廢除或修改……”
始皇帝目光沉靜地注視着扶蘇,并未打斷,隻是示意他繼續說下去,“還有呢?”
扶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繼續說道:“六國覆滅之後,我大秦俘獲了大量的六國遺民,其中不乏老弱婦孺。父皇,這些人……縱然其父兄曾與我大秦爲敵,但她們本身何其無辜,若長久将她們……”
他的話尚未說完,便被嬴政一道冰冷銳利的目光打斷了。
“你難道忘了,你的十九弟,當年便是被誰擄走的?!”
扶蘇聞言頓時語塞,臉色微微發白,再說不出話來。
嬴政面無表情,語氣冷硬地說道:“六國餘孽,亡我之心不死!朕沒有将他們趕盡殺絕,已是格外開恩!朕讓你監國,你便隻看到這些婦人之仁的淺薄見解嗎?”
扶蘇沉默不語,他知道自己的想法與父皇的理念背道而馳,難以調和。
在他看來,一味的鎮壓、屠殺、奴役,根本無法從根源上解決問題,隻會積累更深的仇恨。
他猶豫了片刻,還想再說些什麽,“父皇……”
嬴政卻已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冷聲道:“朕今日有些乏了,你且退下,回你的寝宮去吧。”
扶蘇張了張嘴,最終隻能無奈地躬身應道:“兒臣告退!”
待到扶蘇的身影消失在殿門之外,嬴政才緩緩閉上雙眼,靠在椅背上,仿佛在閉目養神。
他并非不明白扶蘇話中的道理,可惜……扶蘇終究還是太年輕,太理想化,沒有真正明白他這位父皇的良苦用心和現實的殘酷。
秦滅六國,過程何其慘烈,遭遇了多少頑強的抵抗,最終都被大秦鐵騎無情地碾碎。
這其中所結下的血海深仇,所造成的累累殺孽,又豈是幾句輕飄飄的仁德之言就能輕易抹平的?
他兩次大規模東巡,巡遊天下,正是爲了以始皇帝的無上威嚴,親自鎮壓各地潛藏的異心,宣示大秦不可動搖的統治。
眼下的大秦,看似海晏河清,天下太平,但實際上,平靜的水面之下,依舊暗流湧動。
在那些被征服的六國故地,不知有多少百姓,心中仍然對大秦抱有強烈的敵意和仇恨。
大秦統一天下才不過短短兩年時間,六國遺留下來的各種勢力、各種殘餘分子尚存極多。若是此刻貿然施以仁政,将那些被俘虜的六國婦孺放歸故裏,誰能保證她們不會成爲各地叛亂勢力用來蠱惑人心、凝聚力量的棋子?誰能保證那些心懷叵測的六國餘孽,不會打着她們的名号,重新聚攏舊部,掀起叛亂的烽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