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的目光沒有離開手中的竹簡,隻是從鼻腔裏淡淡地哼了一聲,那聲音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趙高……何事?”
趙高臉上的笑容,謙卑到了極點。
“啓禀陛下,冠軍侯領兵平叛,連戰連捷,捷報頻傳,臣……亦爲陛下感到由衷地高興啊!”
“不過,臣突然想起一事,事關重大,思來想去,還是覺得不得不向陛下禀報!”
始皇帝終于擡起了頭,他随手放下了手中的筆,指尖輕輕敲擊着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說!”
趙高臉上的笑容不變,但聲音裏卻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憂慮。
“冠軍侯率領京師主力大軍盡數撤離鹹陽,這鹹陽城……豈不是如同脫光了衣服的美人,門戶大開,無兵可守,無将可依?”
“王翦老将軍雖坐鎮鹹陽,但畢竟年事已高,垂垂老矣。”
“而王贲将軍,又早已奉命遠赴北疆,駐守長城!”
“臣鬥膽以爲,應當即刻征召一位能征善戰的将軍回京,戍衛鹹陽!以确保陛下的萬全之安!”
始皇帝放下了手中的筆墨。
他粗粝的指腹摩挲着自己的下巴,陷入了沉思,聲音也變得低沉起來。
“那你覺得,誰人合适?”
趙高立刻将頭垂得更低了,姿态擺得十足。
“陛下,臣隻是鬥膽提出建議,至于具體的人選,還需要陛下您聖心獨斷,乾綱親裁。”
始皇帝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仿佛能洞穿人心。
“朕,讓你說,你就說!”
趙高這才仿佛受寵若驚般地擡起頭,臉上帶着一絲誠惶誠恐的微笑。
“陛下,臣……鬥膽以爲,将軍李信,最爲合适!”
李信?!
聽到這個名字,始皇帝明顯地愣了一下,他眉頭微蹙,仿佛在記憶的長河中,費力地打撈着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終于,那段塵封的記憶被喚醒了。
那個曾經備受他器重,幾乎被他視爲己出,但如今……卻又幾乎快要被他徹底遺忘的年輕人!
他沉默了片刻,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最終,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李信……倒也确實是個合适的人選。”
他的聲音,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
“既然如此,那便依你所言,下旨,将李信調回鹹陽吧!”
“鹹陽城中,無人坐鎮,的确是太過危險了!”
“萬一真有叛軍不長眼地襲來,總不能,還讓王翦那把老骨頭親自披甲上陣吧!”
趙高心中狂喜,但臉上卻依舊是一副恭敬到無以複加的模樣。
“陛下聖明!還請陛下即刻降下聖旨,臣也好立刻派人,快馬加鞭,将聖旨送到李信将軍的軍前!”
始皇帝微微颔首。
趙高早已準備好了空白的聖旨,立刻躬身奉上。
……
半月之後。
一隊風塵仆仆的兵馬,在鹹陽城百姓好奇的注視下,緩緩駛入了城門。
爲首的将軍,正是李信。
這半個月裏,他早已秘密潛入了鹹陽,像一條毒蛇般蟄伏在陰影之中,等待着這道能讓他光明正大走到台前的聖旨,等待着這個最佳的時機!
如今,時機已到。
他手持始皇帝的诏書,率領着自己的嫡系将士,目标明确,直奔那座象征着帝國權力之巅的皇宮。
有了這道聖旨,他現在重返鹹陽,便不再是逾越,而是奉诏行事!
很快……
那座巍峨壯麗的宮城,便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李信勒住馬缰,眼眸深邃地凝視着前方那座金碧輝煌、雄偉壯闊的章台宮。
這裏,是整個鹹陽,乃至整個大秦帝國,最華美、最輝煌的宮殿!
然而,此刻的李信,心中卻沒有絲毫的動容。
他曾經,日夜在此地戍衛,用自己的生命與忠誠,拱衛着那個他曾經最崇敬、最仰慕的皇帝陛下。
但是如今……
他卻是帶着另外一種截然不同的、陰暗而又冰冷的目的,重新踏上了這片熟悉的土地。
他用一種隻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在風中低聲呢喃,那聲音,仿佛是來自地獄的耳語:
“陛下啊,陛下……”
“物是人非了……”
“我已經,不再是當年的那個我,而您,也早已不是當年的那個您了!”
“李信,深受您的浩蕩皇恩,但李信,也早已用我的血與汗,對得起大秦,對得起您當年的看重!”
“如今,李信,要爲我自己的前程,去做出……最後的抉擇了!”
大殿之内。
空氣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始皇帝依舊在不知疲倦地批閱着堆積如山的奏章,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精力,都燃燒在這無盡的政務之中。
内侍們如同木雕泥塑一般,垂手肅立在角落裏,眼觀鼻,鼻觀心,一個個仿佛入定的老僧,不敢發出絲毫的聲音。
他們不敢打擾這位威嚴的陛下,因爲所有人都知道,這位帝王的嚴厲,足以讓任何人膽寒。
哒。
哒。
哒。
一陣清晰的腳步聲,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趙高如同鬼魅般走了進來,他躬着身子,朝着那個專心處理政務的身影,用一種近乎谄媚的語氣,恭敬地說道:“陛下……”
“李信将軍,已經到了……正在殿外,等候您的召見。”
始皇帝手中的筆,微微一頓,他摩挲着自己的下巴,那張冷峻的臉上,竟然罕見地露出了一絲莫名的笑意。
“哦?”
“讓他進來吧。”
他對李信的觀感,确實頗爲複雜。
這個年輕人,曾是他一手提拔,寄予厚望的将星,是他心中最理想的“利劍”。
可惜啊……
伐楚一戰,讓他太過失望,失望到近乎絕望。
如今,一别多年,不知現在的李信,又會是怎樣一副模樣。
當年的他,可是何等的雄姿英發,何等的野心勃勃!
就在始皇帝思緒翻飛之間,一陣沉重而有力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這腳步聲,與趙高那種輕飄飄的、陰柔的腳步聲截然不同。
來人的每一步,都踏得異常穩健,沉重如山,仿佛能将這宮殿的地磚都踩出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