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你們的技術員辭職去了金麥？”另一個女評審員犀利地問道。

這個問題像一把尖刀刺來。江桃呼吸一滞，這是她沒預料到的話題。餘光瞥見李建國微微前傾的身體，她知道這個回答至關重要。

“是的。”她決定實話實說，“但我們核心配方隻有我和副廠長掌握。而且……”她停頓了一下，“那位技術員帶走的是舊工藝，我們上個月已經完成了設備升級和配方改良。”

會議室裏一陣輕微的騷動。評審員們交換着眼色，有人在小本子上記錄着什麽。

李建國突然開口，“假設我們批準這筆貸款，你打算如何應對金麥的下一步打壓？”

這個問題像一記重拳。江桃感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冷汗順着脊背往上爬。她下意識去摸胸前的吊墜——那是顧有爲送她的禮物。

“首先，我已經聯系了新供應商。”她聲音漸漸堅定，“其次，我準備将貸款的三分之一用于開發新産品線，避開與金麥的正面競争。最重要的是……”她直視李建國的眼睛，“我相信真正的好産品會自己說話。就像李局長您辦公桌抽屜裏收藏的我們三種口味的包裝袋一樣。”

會議室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李建國的眉毛幾乎要飛出發際線，而一位女領導則假裝咳嗽掩飾笑意。

黑框眼鏡評審員最先打破沉默，“李局，看來您是我們的産品質量監督員啊？”

李建國臉上閃過一絲罕見的窘迫，随即恢複常态。“商業局關注本地企業發展是分内之事。“他幹咳一聲，”繼續吧，關于抵押物的處置方案……”

質詢持續了近兩小時。當江桃回答完最後一個關于還款計劃的問題時，後背的襯衫已經完全濕透。評審員們起身到隔壁小會議室進行合議，留下江桃一人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裏等待。

女秘書悄悄溜進來，放下一杯冰鎮酸梅湯。“喝點吧，您嘴唇都幹了。”她小聲說，“剛才太精彩了！我從沒見他們那麽驚訝過。”

江桃感激地接過杯子，冰涼的液體滋潤了幹灼的喉嚨。“我是不是太冒失了？不該提那個……”

“恰恰相反！”女秘書眼睛發亮，“這說明您對市場的觀察細緻入微。李局長他最喜歡這樣認真的人。”

又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麽長，評審人員陸續回到會議室。江桃屏住呼吸，看着李建國最後走進來，面無表情地坐回主位。

“經過讨論。”李建國翻開面前的文件夾，“商業局原則上同意向桃香食品廠提供短期貸款，額度爲五萬元，期限六個月。”

江桃的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腔。這個數字比預期多了兩萬！

“但是，”李建國嚴肅地補充，“利率上浮20%，并且需要你個人連帶擔保。”

會議室裏的空氣似乎凝固了。江桃知道這意味着什麽——如果工廠無法償還，不僅抵押的廠房設備将被沒收，她個人的全部财産也将被追償。

鋼筆被推到面前時，江桃感覺它的重量仿佛有千斤。她想起廠裏等着發工資的工人們，想起顧有爲信任的眼神，想起那些淩晨三點就起來和面的日子……

“我簽。”她聽見自己說。

筆尖觸及紙面的刹那，會議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一個工作人員匆匆走到李建國身邊耳語幾句。李建國的表情變得凝重，他示意江桃暫停簽字。

“剛剛得到消息，金麥食品今早向工商總局舉報你們産品衛生不達标，要求全面查封。”

這個晴天霹靂讓江桃眼前一黑。她猛地站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才沒有跌倒。“這不可能！我們上周剛通過衛生局突擊檢查！”

李建國沉吟片刻，轉向評審小組，“各位怎麽看？”

黑框眼鏡評審員推了推眼鏡，“如果舉報屬實，這筆貸款将面臨巨大風險。”

“但如果舉報不實……”女評審員意味深長地說。

李建國突然拍闆，“這樣，貸款合同今天照常簽署，但放款暫緩。我會親自過問這個舉報事件，三天内給出結論。”他看向江桃，“你敢賭這三天嗎？”

江桃的視線模糊了。她想起顧有爲常說的話——“做生意有時候需要一點孤注一擲的勇氣”。現在，就是需要這種勇的時候。

“我賭。”她毫不猶豫地在合同上簽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筆每一畫都力透紙背。

離開商業局時。江桃站在台階上，看着手中那份沉甸甸的合同，突然有種不真實感。三天，七十二小時，将決定她和工廠的命運。

但她并不孤單。有相信她的丈夫，有依賴她的工人，還有那位抽屜裏收藏着她産品包裝的商業局局長。想到這些，江桃挺直腰杆，大步走向公交車站。無論結果如何，她都已經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簽完合同的第三天，江桃站在桃香食品廠的大門口，望着緊閉的鐵門發呆。自從金麥食品舉報衛生問題後，工商局的封條就像一道醜陋的傷疤，橫亘在廠門上。五十多名工人被迫停工回家，整個廠區寂靜得可怕。

“江廠長！”門衛老張從值班室小跑過來，“剛才商業局來電話，說李局長讓你下午兩點去他辦公室。”

江桃的心猛地一跳。三天期限到了，是生是死，今天就要見分曉。

“知道了，謝謝。”她勉強扯出一個微笑，轉身走向公交站。

商業局大樓前，江桃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她今天特意穿上了那件淡藍色的确良襯衫——顧有爲說這個顔色襯她的眼睛。走進大廳時，她驚訝地發現上次那個女秘書正在樓梯口等她。

“江廠長！這邊走。”女秘書快步迎上來，聲音壓得很低，“李局長今天一早就召集了工商局和衛生局的人開會，現在結果出來了。”

江桃的喉嚨發緊，“是……好消息嗎？”

女秘書神秘地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金麥的王志強王總也在樓上，臉色難看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