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昌接過碗，熱氣騰騰的湯裏面漂浮着枸杞，還有幾味他熟悉的藥草香氣。

還有陳皮的香氣。

他接過來嘗了一口，溫度剛剛好。

“你加的陳皮？”他問。

“嗯，按您教的方法，先烤出香味再煮。”林保羅收起傘，在周德昌身邊坐下，也不管石凳上的雨水打濕了褲子。

師徒二人就這樣沉默地坐着，一個喝湯，一個看雨。遠處廚房傳來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和廚師的吆喝聲，卻更顯得後院這一角的甯靜。

良久之後林保羅才歎氣：“報紙我看了。”

他似乎是不知道怎麽安慰周德昌。

磕磕巴巴的不知道說什麽。

周德昌看他這樣子還噗嗤一聲笑了：“我沒事，你不用這幅樣子來安慰我。”

他有些惆怅：“老劉，我以後會照顧他的孩子，隻能做到這一步了，他總想着赢，總想着争，卻忘了做人的本分。”

雨漸漸小了，天邊透出一絲亮色。周德昌站起身，拍了拍林保羅的肩膀：“走吧，晚上還有預訂的宴席。”

回到廚房，周德昌發現氣氛有些異樣。廚師們看到他進來，互相使着眼色，卻沒人說話。正當他疑惑時，江桃推着餐車走了進來，車上是一個三層蛋糕，上面用巧克力寫着“一家人”。

“這是……”

“團結宴！”年輕的小張廚師忍不住喊出來，“江總說，今天每人做一道拿手菜，慶祝我們渡過難關！”

周德昌環顧四周，看到中餐區、西餐區的廚師們都穿着整齊的制服，臉上帶着期待的表情。操作台上已經擺滿了各式菜肴——有水煮魚、宮保雞丁這樣的傳統川菜，也有牛排、意面等西餐，甚至還有幾道中西融合的創新菜。

“胡鬧，”周德昌闆着臉，“正事不幹了？”

廚房裏瞬間安靜下來。江桃正要解釋，卻見周德昌走到操作台前，拿起筷子嘗了一口最近的紅燒肉。

“火候不夠，”他咀嚼着，眉頭緊鎖，“醬油也放早了。”

就在大家失望之際，周德昌突然卷起袖子：“看好了，紅燒肉要這樣燒……”他轉向林保羅，“你去準備糖色，我來切肉。”

廚房裏爆發出一陣歡呼。很快，竈火重燃，鍋鏟翻飛，周德昌似乎回到了他最自在的狀态，指揮着這個臨時組成的“大家庭”準備一場特别的晚宴。

當晚，八方美食城破例沒有接待外客。全體員工圍坐在拼起來的長桌旁，分享着彼此的拿手菜。周德昌嘗了小張的麻婆豆腐，點評“花椒磨得不夠細”；試了西餐學徒的法式濃湯，稱贊“火候掌握有進步”；最後甚至破例嘗了林保羅創新的“巧克力擔擔面”，皺着眉頭說“奇怪……但不算難吃“——這對周德昌來說已經是極高的評價。

酒過三巡，江桃站起來舉杯：“我們經曆了風風雨雨。有人想看着八方美食城倒下，但我們站得更穩了。爲什麽？”她環視衆人，“因爲我們不隻是同事，更是一家人。”

“幹杯！”大家齊聲響應。

周德昌沒有喝酒，但他舉起了茶杯。

宴席散後，周德昌獨自來到八方美食城的後門小巷。這裏放着幾個垃圾桶，是每天處理廚餘的地方。他蹲下身，從懷裏掏出那張和劉世昌的合影，看了最後一眼，然後撕成兩半，将屬于劉世昌的那半投入了垃圾桶。

“周師傅？”林保羅不知何時出現在巷口。

周德昌站起身，将剩下的半張照片塞回口袋：“明天的食材單子拟好了嗎？”

“拟好了，要過目嗎？”

“不用了，你辦事我放心。”周德昌走出小巷。

台燈的光暈在桌上投下一圈暖黃，江桃的鋼筆尖在紙上沙沙移動。夜深人靜，隻有座鍾的滴答聲和窗外偶爾的自行車鈴聲相伴。搪瓷茶缸裏的茶水已經空了，江桃卻顧不上換，全神貫注地寫着劇本高潮部分。

江桃她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把稿紙按順序排好，小心地夾在最新一期雜志裏，塞到櫃子最下層。她閑極無聊寫了個追妻火葬場的本子，這個“秘密工程”已經持續了半個多月，連丈夫顧有爲都不知道。

“江姨！我回來啦！”

第二天中午，江桃正在廚房炒菜，顧盼像陣風似的卷了進來，腦後的馬尾辮一甩一甩。如今的·顧盼已經是小有名氣的童星，剛拍完電影回來，臉蛋曬得紅撲撲的。

“洗洗手，準備吃飯。”江桃頭也不回地說，鍋鏟在鐵鍋裏翻飛，動作幹淨利落。

顧盼“哎”了一聲，卻徑直跑到櫃子前蹲下：“我上次那本雜志是不是放這兒了？”

“别亂翻——”江桃話沒說完，就聽見顧盼一聲驚呼。

“《美味情緣》？江姨，你寫劇本啊？”顧盼舉着一疊稿紙，眼睛瞪得溜圓。

江桃手一抖，差點把整罐鹽倒進鍋裏。她急忙關火轉身，隻見顧盼已經盤腿坐在地上，津津有味地讀了起來。

“還給我！”江桃三步并作兩步沖過去，耳根子發燙，“那是……随便寫着玩的！”

顧盼靈活地往旁邊一滾，躲開江桃的手，繼續往下看。

她沒看過這種故事，眼睛恨不得粘在稿紙上。

“江姨，你這……”

江桃急得直跺腳，平日裏的沉穩勁兒全不見了，“快還給我！”

這倆人正鬧着，門鎖“咔哒”一響。顧有爲拎着包回來，看見這場景愣住了：“怎麽了這是？”

“顧叔！”顧盼像找到救星似的躲到顧有爲身後，“江姨寫了個劇本，可精彩了！講的是……”

江桃急得直擺手：“顧盼！”

顧有爲挑了挑濃眉，放下包接過稿紙翻看。屋裏頓時安靜下來，隻有座鍾的滴答聲。江桃站在一旁，手指無意識地絞着圍裙邊，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喲，寫得挺像那麽回事，”顧有爲終于開口，眼裏帶着笑意，“就是這女主角太窩囊了點。”

江桃松了口氣，伸手要拿回稿紙：“都說了是寫着玩的……”

“才不是随便寫的呢！”顧盼從顧有爲背後探出頭，“江姨寫得可專業了！我剛才看了兩頁就被吸引住了。我能演小雨嗎？就是裏頭那個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