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籠罩着石庫門弄堂，江桃拎着菜籃子出門時，隐約看見巷子口有個穿藏藍色工裝的男人在抽煙。
那人見她出來，立刻背過身去，但江桃還是瞥見了他手裏拿着的——一台相機。
“奇怪……”她嘀咕着，故意放慢腳步。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等她猛地回頭時，巷子口已經空無一人，隻有半截煙頭還在青石闆路上冒着煙。
顧有爲的傷還沒好利索，就堅持要去廠裏看看。
“就檢查下設備，不幹活。”他系着圍巾遮住脖子上的疤痕，語氣輕松，但江桃注意到他出門前特意把設計圖鎖進了櫃子。
中午，江桃去送飯，發現廠門口停着一輛陌生的轎車。車窗貼着深色膜，但能隐約看見裏面有人。
“老周，”她低聲問正在修機床的周師傅，“那車停多久了？“”
周師傅擦了把汗：“一上午了，說是輕工業局來檢查工作的，可又不進來。”
江桃的心沉了下去。
晚上回到家，江桃發現櫃子的鎖有被撬過的痕迹。
“有爲！”她壓低聲音叫丈夫，“有人動過櫃子！”
顧有爲檢查了一遍，眉頭緊鎖：“圖紙沒丢，但……”他從一疊文件裏抽出一張便簽紙，“多了這個。”
紙上用鉛筆潦草地寫着一行字：【技術給我們，私藏後果自負】
顧蘭雪抱着布娃娃站在門口，懵懂地問：“爸爸媽媽，怎麽了？”
江桃迅速把紙條揉成一團：“沒事，爸爸找螺絲刀呢。”
晚上九點，江桃借口去公共電話亭，悄悄敲開了林嘉豪的宿舍門。
“江老闆？”林嘉豪顯然剛洗完澡，頭發還滴着水，“出什麽事了？”
江桃直接亮出那張皺巴巴的紙條：“你叔叔到底想要什麽？”
林嘉豪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不是他要……”林嘉豪把江桃讓進屋，聲音壓得極低，“是德國集團看中了你們的封口機技術……”
暖水瓶咕嘟咕嘟地響着，投下一道搖晃的水影。
江桃攥緊了拳頭：“所以爆炸、跟蹤、恐吓，就爲了把技術賤賣給外國人？”
“他們開很高。”林嘉豪苦笑，“對我叔叔來說。”
窗外突然閃過一道手電光，兩人同時噤聲。林嘉豪猛地關掉台燈，把江桃拉到窗簾後。
腳步聲在門外停留了幾秒，又漸漸遠去。
燈光昏黃。江桃站在窗邊，目光銳利地盯着他。
“林嘉豪，你從一開始接近我，是不是就帶着目的？”她的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一樣鋒利，“你叔叔想要技術，所以派你來套近乎？”
林嘉豪的臉色變了。他放下手裏的茶杯，陶瓷杯底在木桌上磕出清脆的聲響。
“不是。”他直視江桃的眼睛，“我承認，我叔叔确實想通過我接觸你們，但我接近你，是因爲……”
他話沒說完，門突然被推開。
顧有爲站在門口，脖子上還纏着紗布，臉色蒼白但眼神清醒。
“桃子，我去了電話亭找你，鄰居說看見你往這邊走。”他的目光掃過林嘉豪，又回到江桃身上，“出什麽事了？”
江桃快步走過去，扶住丈夫的手臂：“你怎麽出來了？傷還沒好……”
“比起這個，”顧有爲從懷裏掏出一張折疊的紙，“我剛收到這個。”
紙上是一份複印的合同草案，德文旁邊手寫着中文備注：【技術轉讓協議——KL集團收購封口機專利】。最下方赫然簽着林國安的名字。
房間裏一時寂靜。
林嘉豪深吸一口氣，突然從抽屜裏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推到桌子中央。
“這是我收集的證據，”他的聲音很低，“我叔叔這兩年經手的五份類似合同，都是把國内先進技術低價賣到國外。”
江桃翻開文件，看到每份合同後面都附着一張彙款單複印件——收款賬戶全部在瑞士。
顧有爲的指尖輕輕敲擊桌面：“所以你是……”
林嘉豪苦笑，“三年前我發現這些勾當後，就一直想抓他把柄。”
窗外，一輛自行車叮鈴鈴地駛過，車燈的光斑在窗簾上劃過一道弧線。
顧有爲突然站起身，從懷裏掏出一卷圖紙：“這是第四代封口機的核心部件設計。”
江桃驚訝地看着丈夫：“你什麽時候……”
“住院時畫的。”顧有爲把圖紙鋪在桌上，“林先生，你說你在德國留過學，看看這個。”
林嘉豪俯身查看，眼睛漸漸睜大：“這個密封結構……KL集團最新機型都沒達到這個水平！”
“所以他才這麽着急。”顧有爲冷笑，“如果我們這個投産，德國人那套就成廢鐵了。”
江桃的手指輕輕點着圖紙：“現在怎麽辦？繼續躲？”
“不，”林嘉豪突然擡頭，“主動出擊。”
昏黃的燈光下，三顆腦袋湊在桌子上方。顧有爲展開一張機械廠信箋，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明天我找周師傅做套假圖紙，”他畫出幾個關鍵部件的變形設計，“密封結構改成十年前的老樣式。”
林嘉豪突然按住圖紙：“不夠。得讓我叔相信這是真貨——”他從公文包抽出份德文文件，“KL集團去年申請的專利，把這個結構抄進去。”
江桃瞳孔一縮：“你瘋啦？抄襲會被他們告……”
“所以要快。”林嘉豪把專利文件拍在圖紙上，“三天後我買下技術，立刻轉手給KL集團。等他們發現是假貨……”他冷笑着比了個爆炸的手勢，“偷竊專利的官司夠我叔喝一壺！”
窗外傳來居委會主任的喊聲：“防賊防火——門窗關好！”三人同時屏息，直到腳步聲遠去。
次日上午，江桃抱着牛皮紙檔案袋，敲開工業局頂樓的門。
“小江啊？”頭發花白的趙局長從文件堆裏擡頭，“有爲同志恢複得怎麽樣？”
“謝謝領導關心。“江桃把檔案袋放在掉漆的辦公桌上，“今天來，是想彙報個緊急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