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靠着父親的關系全身而退,把責任推給鄉裏和村裏,他日再踏進茶村,面對那些看着她長大的鄉親,面對王支書家孤兒寡母的眼神,她該如何自處?怕是連擡頭的勇氣都沒有!
可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仕途焦慮狠狠壓了下去。
她今年三十出頭,能坐到副縣長的位置,全靠一步一個腳印拼出來的,茶村項目本是她的政績跳闆,就等着項目落地後再往上沖一沖。一旦背上處分,三年之内别想提拔,這三年裏,漢江的人事不知要變多少輪,馮開疆會不會調走?新來的領導認不認識他爸?錯過這波機會,人到中年再想往上走,難如登天。
她默默退到牆角,後背抵住冰涼的牆,身體控制不住的微微發顫。
一邊是沉甸甸的良心譴責,一邊是觸手可及的仕途前程,兩種念頭在心裏反複拉扯,疼得她喘不過氣。
“我到底該怎麽辦...”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蚊子哼,淚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打濕了胸前的衣襟。
“哎...”
她長長的歎口氣。
有時候人真的做不了自己的主。
她隻能順其自然,聽之任之......
但有一點她知道,她爸絕不會害她。
...
袁天磊給袁夢打完電話,整個人像是用光了力氣,頹然的坐回老闆椅上,發了一會兒呆。
他也想不明白,好端端的,怎麽會突然出了這一檔子事呢?
他本來是打算,等明年茶村投入運營,就去找馮開疆爲袁夢請功,順理成章的将她提拔去别的縣區當縣長。
現在鬧出事故,若是處理不好,别說是提拔了,恐怕會在袁夢檔案留下永久的污點...
一旦被紀委追責,她的前途必受影響,耽誤哪怕兩年,就要少上一層台階。機會一步錯步步錯,不能不重視呀!
想明白這些,他歎口氣,毅然決然的撥通了馮開疆的電話。
電話那頭很快傳來馮開疆的聲音,低沉,有力,似笑非笑,“袁老弟,有什麽指教啊?”
袁天磊幹笑了兩聲,沉吟了兩秒才說,“呵呵,老兄,是這樣的...我閨女,也就是你侄女小夢...他在山南負責的項目,出事了!”
“哦?”馮開疆自然明白袁天磊說的出事是什麽意思,隻是沒有想到袁夢竟是項目負責人,他略詫異的說道,“你是說,山南茶村的項目,是小夢負責的?哎呀...怎麽會攤上這件事呢!我還正準備拿這件事開刀,給漢江幹部上一課呢!你這就讓我爲難了...”
聰明人說話就像下象棋,不等你開口,就已經開始防着你了。甚至直接堵死,讓你有話也說不出口。袁天磊隻是說明來意,馮開疆就順嘴表示爲難...這是個很高明的做法,既讓對方感受到事情難度,又留下了退路,可謂進可攻退可守,完全在他掌控之中。
此時袁天磊聽到馮開疆的話,頓時就愣住,本想求他高擡貴手幫幫忙,但現在就不是請馮開疆幫個小忙那麽簡單,而是要讓馮開疆爲他破例,爲他而退讓...這是很大很大一個人情,将來要還起來也是很麻煩的。
雖然聽出馮開疆的爲難,但爲了閨女,袁天磊依舊是硬着頭皮說道,“老兄,我就這麽一個閨女...我知道你剛去漢江,不方便在這件事上表态,但咱們做長輩的,不能眼睜睜看着孩子背上處分呀!老兄,爲了孩子的前途,你一定要幫忙想想辦法,謝謝你了...”
馮開疆嘴角微揚,但語氣裏的爲難更顯真切,緩緩說道,“老兄,你這話言重了,咱們兄弟倆共過事,當年在南省若不是你搭把手,我也走不到今天,怎麽可能眼睜睜看着自家孩子前途盡毀?”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敲擊桌面,語速放緩,帶着幾分深思熟慮的凝重,“但你也知道,這漢江不比南省。王謹在這兒待了這麽多年,留下的攤子盤根錯節...各級幹部人心惶惶,派系交織得像亂麻,我剛上任,好不容易才穩住一點局面。茶村這起事故,正好撞在我立規矩的節骨眼上,我本打算拿它開刀,給全漢江的幹部敲敲警鍾,讓大家知道安全無小事...”
“若是爲了小夢貿然破例,動作太大,不僅會讓我剛立起來的威信受損,還可能觸動那些觀望的勢力,引發連鎖反應,把好不容易穩住的局面攪亂,牽一發而動全身啊。”他歎了口氣,語氣裏帶着幾分身不由己的無奈,“所以你得給我點時間,讓我想想怎麽運作才能兩全。既不委屈孩子,也不讓其他人抓住把柄。望你多諒解。”
袁天磊感激的說道,“我知道,我心裏很清楚,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馮老兄,大恩不言謝,孩子的未來就交到你手上了....再次感謝!”
挂斷電話之後,馮開疆叫來秘書黃元,“山南縣的事故,省紀委開始介入了嗎?”
黃元說,“調查組已經到平陽了。”
“哦。”馮開疆點點頭,“那我叮囑你兩件事,一是不管什麽原因造成的事故,紀委的同志一定要拉開追責的架勢,讓地方幹部感受到壓力。二是山南有個叫袁夢的,是青州省委老袁的閨女,區分一下對待。”
對于辦這種事,黃元熟門熟路。以前在南省,馮開疆不方便出面的,都由他出面搞定。其實也很簡單,他親自去一趟平陽,以省委書記秘書的身份見一見調查組負責人,旁敲側擊一下就OK了。
他淡定的點點頭,“知道了書記,我這就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