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家繪陪着顔卿上樓,前往鎮政府會議室,李全有則站在樓下挨個通知。
誰能想到縣長能親臨這個窮的就剩泉水的小破鎮,接到通知後,這些曠工的人全都冒着大雨向鎮政府趕,口中咒罵着上級領導抽風不幹人事。
趁着這個功夫,田家繪将顔卿請到自己辦公室,給顔卿倒水的功夫,試探性地問道:
“縣長,是有什麽重要工作嗎?何必親自來一趟,通知我一聲就好。”
“唉!事關重大,市委剛下了死命令,縣裏經過讨論,委派我來五泉鎮完成。”
“那,是什麽事?”
“通知你們鎮全體居民,立刻離開鎮子,轉移到地勢高的地方。”
田家繪吃驚地說:
“爲什麽?鎮裏現在一切正常啊,大河沒有任何漲水的趨勢。”
“我知道你很難接受,但這是命令!必須要執行的命令。如果不難的話,我何必乘坐直升飛機趕到這裏。”
“可是,我怎麽下這個命令?理由是啥?”
把門關上,顔卿将市裏的決定告知了田家繪。聽到這個消息後,田家繪愣在那裏,半晌後才開口說話:
“我不服!縣長,我不服!憑什麽?如果是這個理由,那我們鎮甯可淹死也不要離開!”
“胡鬧!”
顔卿氣壞了,出發前他能想到這件事肯定會有巨大的阻力,卻沒想到第一關就沒過去。
“你身爲鎮委書記鎮長,就這麽執行縣裏的決定?”
田家繪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他面部表情都有些猙獰,胸口不停起伏,顯然憋着怒火。
“我不服,憑什麽?縣長,這不公平!山河縣就比咱們金貴?一個高鐵能怎麽樣?又修不到我們五泉鎮。再說如果因爲山河縣的原因要掘開河道把水放到咱們這,那鎮裏的人會更氣憤!”
聽到這,顔卿聽出了一些不同尋常的信息,最大的問題不是出在高鐵,而是掘開河道。
于是顔卿平靜下來,心平氣和地問:
“這裏面有隐情?還是有委屈?”
“委屈大了!”
不提還好,一提這個,田家繪話匣子打開,也不管顔卿是自己的頂頭上司,嘴上罵罵咧咧地說了出來。
原來,問題就出在這個“水”上。
五泉鎮之所以泉眼密布,就是處于山區和平原的交接緩沖地帶,地勢猛然下沉,有些原本不深的地下河,會順着地縫将地下水向上輸送,形成密布的泉眼。
正是這些豐富的泉水,很少會受到旱災。讓五泉鎮在從前有過一段輝煌的時期,是遠近聞名的大鎮。
但水再多,随着定居的人越來越密集,也終歸有不夠分的時候,這條無名河與下遊的無名大湖就成了香饽饽。
于是一場圍繞水的上下遊争鬥就開始了,這麽多年雙方過程咱們不去過多描述,随着山河縣将上遊修建了一座水庫,又把河水人爲改道走了山河縣,五泉鎮和黃松鎮的仇,算是徹底結了下來。
顔卿這才想起來,他在黃松當鎮長時,從來聽不到,也看不見五泉鎮的人與黃松鎮有任何互動。
上遊自私地獨享了水資源這麽多年,現在因爲百年一遇的水災,又要掘開河道讓下遊受災,這件事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
眼下這個局面僵在這,這可如何是好!
如果說出真相,肯定會有義憤填膺的人帶頭反對,萬一有一根筋的人以死明志堅決不走,市裏不會有領導敢冒天下之大不諱下令掘堤;
可如果隐瞞的話,沒有一個讓人信服的強有力理由,鎮子上的人執行起來同樣大打折扣,一定偷偷藏起來不配合的人。顔卿可以以權壓人将責任細化,但以生命爲代價就太沉重了。
“縣長,我不明白,難道一定要離開嘛?水不一定會這麽大吧,我們齊心協力保衛家園難道不好嗎?”
“來不及了,如果三個小時之内水庫不防水洩洪,以現在的降水量,很快就會有決堤的風險,到時山河縣境内多個村鎮都會成爲澤國,數萬人将無家可歸。”
拯救一萬隻螞蟻和拯救十萬隻螞蟻,是個人都能做出選擇,但一旦把螞蟻換成活生生的人,這就成了社會問題。
就好比一個著名的倫理學實驗——電車難題。
一輛電車在鐵軌上失控,前方有五個小孩在軌道上玩耍,不知道電車朝他們駛來,并且片刻後就要碾壓到他們。
旁邊的扳道工可以拉杆,讓電車開到另一條軌道上。
然而,另一個電車軌道上也有一個小孩玩耍。
理性會讓我們選擇拯救人多的一方,但随之而來的倫理負擔,将會擊垮每一個作出決定的人。
同理,難道在大局面前,五泉鎮的老百姓活該就成爲上遊的犧牲品嗎?
随着顔卿的表情越來越凝重,田家繪知道自己必須爲顔卿想出辦法,沒有别的,因爲他也是個黨員,在大是大非面前,不能摻雜個人感情。
“您看這樣行不行,我們不如瞞着大家,就通知說上遊水庫即将決堤,爲了安全起見,所有人必須立刻轉移到安全地帶,将人爲決堤的事情隐瞞。”
聽到這,顔卿覺得這個辦法還不錯,但轉念一想,又擔憂地說:
“不行,紙包不住火,早晚有敗露的那天,到時候誰去解決洶洶的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