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難得在此時出現了一絲鄭重,李老身體稍微前傾:
“嗯,你說。”
“把手腕給我,我要随時診着你的脈,以免發生意外。”
李老伸出自己的雙手,直到此刻他才真正重視起鄭老的話。
“剛才我趁着給師母藥方的功夫,趁人不備偷偷給顔德診了一個脈。如果我沒有診錯的話,這孩子非常小的時候應該不在東北生活,而是在華北地區生活。”
“從脈象上還能摸出這個?”
“是,脈象是神奇的,南方人與北方人的脈象完全不同,東北華北華南西北西南中原各地的脈象也有很大差别。”
李老不理解:
“你和我說這個是?”
“到現在還和我裝糊塗,李老,那我問你,你在甯江待這麽久的原因是什麽?”
“當然是出來避風頭,這些年京城各大家有尾大不掉的趨勢,私下裏聯姻,設立攻守同盟,搞舊社會時四大家族那一套。這些情況早就被中央掌握,多次敲打他們竟然無動于衷,去年将伍家連根拔起,可依然沒有對他們起到威懾作用。”
念及此,李老長歎口氣。在權力的誘惑中,許多生死與共的老戰友都着了道,縱容家族後輩胡作非爲,敗壞了黨的聲譽。
“爲了起一個帶頭作用,我便主動向中央提出離開京城,并将後輩中的絕大多數酒囊飯袋遣散,讓離開權力中心自謀生路,沒了我李坤泰在京城,他們自知出了事無人撐腰,便各自散去。”
鄭老伸出手制止了李老的話:
“這或許是你離開京城的理由,但絕不是你到東北定居的理由。既然你不想說,那我替你說。你覺得小顔一家是你的親人,對不對?”
“胡說八道~”
嘴上說的輕松,但脈象上一閃而過的緊張卻被鄭老摸了出來。鄭老就這麽盯着李老,整整一分鍾後,李老隻好默默點頭,承認了此事。
“好吧,你都能猜出來,那我就不裝了,最開始我确實懷疑顔小子是我的重孫子,但是後來的種種證據,又表明他和我沒有關系。”
“難道就不能想辦法去做個血緣鑒定?”
“我何嘗不想呢!非不願,實不能也。”李老閉上眼睛,表情極其痛苦,聲音極其微小:
“我身邊現在全是炳坤安排的人,甚至包括于傑都不例外。别看于傑嘴上說着會幫我保密,直到我有一次發現他和炳坤彙報我對待一些人的态度,甚至三年前我隻開玩笑對一個孩子說了一句真像我,那孩子第二周便從京城被安排到了嶺南。你說,如果我真的将親生血脈驗了出來,炳坤那派人能允許他們活下去?”
“那炳坤也可以去驗啊,同屬一個祖上,Y染色體一定有相似點。”
“所以我才将遠行調到甯江,并且親自在甯江坐鎮,他們的手伸不過來,不敢明着忤逆我。”
鄭老眼神一亮,試探性地問:
“遠行幫你們驗過了?你能确定顔德是你的孫子?”
“隻是懷疑,小德子的歲數不對,當年鎮遠的孩子如果活着,應該比小德子小三歲。罷了罷了,我不去查了,希望越多失望越多,這麽多年我早就心灰意冷,現在相信小顔不過是聊以自慰,騙自己多活兩年罷了,希望中央看我資曆老的份上給炳坤扶上去,也算對得起李家的列祖列宗。”
看李老心灰意冷,得過且過,鄭老微微一笑,将診脈的手換到另一邊:
“既然如此,你要聽我說一個故事,一個屬于我師父的故事。”
李老從未感覺過鄭老風燭殘年,但就在剛剛,已故戰友的滄桑撲面而來,想要阻止鄭老身上的這種氣息彌漫,但爲時已晚。
“從我上次返回京城,就感覺生機所剩無多,或許和重回師門有關系,心中那口不甘之氣舒展,生命力也就跟着消散。我回到師門那天,師娘給我看的那幾頁師父的筆記,讓我知道了一件塵封多年的秘密。”
“日記上說,小德子是師父從外地帶到東北,至于從哪裏帶的,他老人家沒有提及。帶來東北後,便将其寄養在一家無子的顔姓家庭。”
聽到這,李老呼吸開始急促起來。
“剛才你說,顔德小時候生活在華北地區?不對!就算這樣也不對,小德子今年已經退休,歲數不對。”
鄭老不語,用已經涼透的茶水在桌面上寫了三個字:
改工齡。
“你是說?”
“噓!小聲!”鄭老将桌上的字擦掉。“但這小子八字硬得很,寄養沒幾年,養父母便相繼病故,這小子便吃百家飯長大。十年浩劫過去,小德子才十二歲,半大小子,吃苦老子,你說,爲了能養活自己,他會怎麽做?”
咳咳咳!
李老嗓子陣陣發緊,不自覺的開始咳嗽,将遠處的于傑吸引過來。
“李老,進屋吧,東北不比京城,外面的秋風太冷了。”
見于傑來了,二人恢複正常,鄭老繼續把脈,笑着說:
“無妨,有我在,你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