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元穗醒來時,竟已日上三竿。
揉了揉酸脹的眉眼,她微微咬牙。
昨晚被燕淮氣的夠嗆,一宿都想着怎麽把祖宅贖回來。
翻來覆去,半點睡不安穩。
祝元穗起身,簡單洗漱一番,看着鏡子裏自己眼下淡青的黑圈。
算了算了,這事也急不得。
屋外小厮恰好來喊她去用膳,祝元穗幹脆不再想,合衣出門。
廳堂在宅子的東南面,祝元穗依稀記得路。
但十年白駒過隙,富貴榮華讓這舊宅一翻再翻,處處的九曲回廊,高閣水榭,祝元穗望着,竟一時也辨不出東西南北。
跟着小厮指引,七穿八繞,可算讓她見着了廳堂内那張大圓桌。
再不餓的肚子,這麽一趟走下來,難免也空的發慌。
祝祁安是早就到了的,而坐在他對面,慢條斯理喝着茶的,不是那個讨人厭的瑾王燕淮又是誰?
祝元穗瞬間眯起眼,柳眉微微一擰。
昨晚爬屋頂當夜貓子,今天跑來蹭飯。
這家夥怎麽陰魂不散的?
“難爲瑾王殿下屈尊降貴,和我們同桌吃飯。”
祝元穗幽幽抱臂往門框上一靠,話裏的陰陽怪氣藏都不藏。
看來昨晚自己就不該送那口硯台。
應該直接扔塊闆磚,還能爲這人的厚臉皮添磚加瓦!
燕淮聞聲擡眼,眸光落在祝元穗身上。
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衣裙,頭發随意挽着,因剛睡醒而紅撲撲的臉蛋顯得格外嬌憨。
已經很久沒看到她這副模樣了,真是懷念。
燕淮唇角微彎,回道:“祝大人有求于我,特地請我過來。”
“嗯嗯。”
祝元穗淡淡掀了掀眼皮:“反正你總有正當理由。”
二人劍拔弩張,祝祁安夾在中間,那簡直叫一個汗流浃背。
面上表情換了幾番,堂堂文淵閣大學士,平時潑墨寫文,氣吞山河,現在卻欲言又止,半句合适的措辭都想不出。
見二弟沉默,祝元穗心頭那點怨念更甚,正要出口再嗆燕淮幾句,忽的瞥見祝祁安面前竟放着一盤精緻的糕點。
可不就是那臨杏齋的招牌,讓人排隊排到天荒地老的玩意兒。
祝元穗心裏咯噔一下,正好燕淮的聲音響起。
“今日我買了這臨杏齋的最後一份糕點,祝大人希望我把這糕點讓給他,還願意出三陪的價格。”
好啊,昨天剛挨完藤條,今天就忘了疼了。
還三倍的價格!這臭小子當錢是這麽好賺的嗎!
她昨晚還心疼他這些年辛苦,結果這臭小子轉頭就一擲千金,玩隻爲博得美人一笑的戲碼。
呵,她死去的爹都沒這個派頭!
“祝、祁、安!”祝元穗一字一頓,聲音陡然拔高,“你和他要這糕點?就是爲了給那位林姑娘獻殷勤的?”
祝祁安被自家長姐這帶着冰碴子的點名吓得一個激靈,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就想從椅子上滑下來跪着。
但他瞥了一眼旁邊的瑾王,好歹還記得自己文淵閣大學士的身份,強撐着坐住,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長姐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麽?”
祝元穗兩步并作一步沖到他面前,手指直接戳到他腦門上。
“我昨晚跟你說的話都喂了狗嗎?爹娘的教誨,祝家的門風,你自己的前程,都比上一個林月妩?啊?”
她越說越氣,直接抽出腰間藤條。
“給我跪下!”
祝祁安不敢忤逆,也顧不得臉面了,雙膝一彎,跪在祝元穗面前。
祝元穗二話不說,揚起胳膊就開打。
祝祁安悶哼一聲,“長姐,你聽我說,這糕點不是……”
“不是什麽?不是給她的?你還想狡辯!”
祝元穗根本不聽,怒火攻心,藤條舞得虎虎生風。
接連又是幾下打,還專挑肉厚的地方招呼。
“我讓你不長記性!讓你色令智昏!讓你拿我祝家前程當兒戲!”
隻是幾次打下來,祝元穗氣息也開始有些不穩,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攥着藤條的手腕微微發酸。
“呼……你個……不争氣的……”她停下來喘息,狠狠瞪了眼祝祁安。
就在她停頓的檔口,一隻手悄然無聲地伸到了她的唇邊。
那手上,捏着塊雪白軟糯的糕點。
打人是體力活。
剛才那一通揮舞,耗費了不少力氣,再加上睡到現在滴米未進,此刻那糕點對祝元穗簡直是緻命誘惑。
腦子還沒完全轉過來,身體就先于理智做出了反應。
嫣紅柔軟的唇瓣微微張開,祝元穗下意識地咬了口遞到唇邊的糕點。
然而清甜在口腔中蔓延的瞬間,祝元穗就僵住了。
她、她怎麽就張嘴了?而且還是在燕淮面前!
這感覺比被藤條抽了還讓她渾身不自在。
她幾乎是觸電般向後一仰,匆忙将口中那塊糕點胡亂咽了下去。
祝元穗抿了抿唇,看着燕淮還捏着剩下半塊糕點的手指,眼神飄忽了一下,落在地面上。
她幹巴巴地擠出兩個字:“謝謝。”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燕淮耳中。
清幽的眸底劃過一絲快意,像煙火在沉寂的夜空中引燃。
那年之後,他聽過她太多漫罵和怨恨。
他多久都沒聽她謝過自己?
這一句可真難得。
而祝元穗說完也覺得渾身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剛才教訓弟弟的氣勢,但那股火氣被這突如其來的投喂打斷後,竟有些續不上了。
她攥緊手裏藤條,眼神在燕淮祝祁安和那盤糕點之間遊移,盤算着如何破解這尴尬。
燕淮唇畔有些笑意,一眼便看穿她耍的這份小别扭。
再看祝祁安還跪在原地,長姐沒有吩咐,他不敢起來。
一時間氣氛凝滞,廳堂一片靜谧。
“邊關前日傳來軍報。”
他端起茶杯,卻也不喝,隻拿在手中好整以暇的輕晃。
話題轉瞬被扯回正道,仿佛剛才遞糕點的事從未發生。
“軍報?是三弟那邊的?”
這是如今祝元穗最關心的事情,她立刻順着台階下了,聲音有些急切。
三弟遠在邊關,刀劍無眼。
更何況分别十年,這十年有太多變數。
燕淮微一擡眼,眼前人驟然專注的眸子讓他心頭一跳。
不論從前或現在,隻一眼,祝元穗都能牽動他的神思。
暗自定神片刻,燕淮才再次開口,聲調已恢複平日的三分輕慢。
“是。祝瑾将軍率部奇襲敵後,燒了敵軍糧草大營,斬敵三千餘,打了一場漂亮的大勝仗。陛下龍顔大悅,嘉獎的旨意已在路上。”
其實兩軍交戰,勝負二字最輕,重的是當中那些傷亡和艱險。
但他不願說的那樣詳盡,便隻挑了喜報說。
就見祝元穗那團絞在一起的眉頭總算舒展開來。
“太好了。”
她克制着聲調中的顫抖,低呼一聲,壓在心裏的濁氣散去,整個人都明媚三分。
燕淮望着她的眉目,也有些失笑。
還得多謝祝瑾打的勝仗,連帶着她看向自己的目光,都因此和善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