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抹笑容,讓燕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端着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出一點白。
燕淮垂下眼簾,借着喝茶的動作遮掩那一瞬的失神。
而祝元穗早已轉了視線,掂了掂手中的藤條。
她心情好,今日就“大赦天下”吧。
“好了,别跪着了。”
語氣雖緩和幾分,但眼神掃過祝祁安時,依舊帶着長姐的威嚴。
“若再讓我知道你爲了這些事昏頭,仔細你的皮!”
“是,長姐,祁安知錯,再不敢犯。”
祝祁安如蒙大赦,趕緊起身。
他活動了一下腿腳,心中暗道僥幸,長姐這關,算是暫時過了。
折騰了這麽半天,祝元穗早就餓了,剛好王伯送了午膳過來,衆人美美的吃了一頓。
隻是祝元穗操勞的心就停不下來,午膳過後沒多久,心思就飛到了宮牆之内。
如今三弟遠在邊關見不到,二弟就在自己身邊,剩下一個小妹剛剛流産,又在那樣一個地方,最是需要人陪伴。
“二弟,我想進宮去陪陪小妹,她身邊,如今連個能說說體己話的人都沒有。”
祝祁安立刻會意:“長姐放心,今日文淵閣需向宮中遞送一批舊籍珍本,我正要去當值,長姐可稍作準備,扮作我身邊随行的書吏即可。”
祝元穗眼睛一亮,這法子穩妥。
“好!我這就去換身衣裳。”她轉身便走,步履匆匆,很快消失在回廊盡頭。
祝祁安向燕淮點頭示意,也離開換官服去了。
廳堂内安靜下來。
燕淮維持着端坐的姿勢,掌心一片濡濕。
方才她離得那樣近,氣息拂過,他甚至能看清她因教訓弟弟而微微泛紅的耳垂。
指尖似乎還殘留着對方唇瓣的柔軟觸感,燕淮看了半晌,又不動聲色的将手攏回袖中。
心髒在胸腔裏跳得沉穩,卻又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十年了,再次靠近她,依舊會緊張得像個毛頭小子。
另一邊,祝元穗回到自己的小院。
王伯手腳麻利,已經快速準備好了合适的衣服。
水藍色的綢緞,簡潔素雅的滾邊,雖不張揚,卻自有一種沉靜的氣韻。
她迅速換上,腰身被束得纖細,長發挽起,發間隻簪了支小巧的珍珠發簪。
當祝元穗收拾妥當再次出現在前廳時,仿佛明珠拂去了塵垢,整個人都煥發出一種奪目的光彩。
祝祈安也已換好官服,正站在廊下等她。
看到長姐出來,眼中閃過一絲驚豔,亦有懷念。
他的長姐也曾是金尊玉貴的将軍小姐,隻是一朝家道中落,不得已換下精緻的衣裙,扛起一家重擔。
他已經有多久,沒看到這樣的長姐了。
祝祈安眼睛有點發酸,唇邊卻挂着笑容,由衷的說道:“長姐,你這樣很好。”
祝元穗不明就裏的看着自家二弟突然紅起來的眼眶,無奈的踮起腳揉了把他的頭發,眨眨眼。
“說什麽胡話呢,難道我之前不好嘛?”
“不是!”祝祁安頭搖的像撥浪鼓,正欲解釋,卻看見祝元穗彎彎的眉眼。
“逗你呢,走吧,别誤了時辰。”
他們并不知道,回廊另一頭的轉角陰影處,一道玄色的身影正靜靜伫立。
燕淮并未離開,他借口在府中随意走走,實則心神不甯,腳步不由自主地又繞了回來,想再看她一眼。
此刻,他隐在廊柱之後,目光穿透花影,牢牢鎖在祝元穗身上。
那身水藍色的宮裝,襯得她膚光勝雪。
陽光灑在她身上,珍珠的光澤在她發間流轉,溫潤柔和,卻奇異地灼燒着燕淮的視線。
眼前這明媚鮮活的少女,與他記憶中那個祝元穗,完美地重疊在一起。
這一瞬間,時光轟然倒轉。
明亮溫暖的陽光扭曲黯淡,化作十年前那個大雨滂沱的深夜,将軍府門前的石階冰冷硌人。
“小王爺駕臨,爾等還不速速行禮跪迎。”
尖利刺耳的嗓音劃破雨幕,是他身邊那個被人硬塞來的管事。
那時的他,剛剛承襲王爵,被無數雙眼睛盯着。
父王臨終前的叮囑回蕩在耳邊,“保住王位,活下去,離祝家遠點,那些虎狼會撕碎你,也會拖垮他們。”
祝元穗就站在他對面,裙擺和布鞋上沾滿了泥點。
雨水順着她光潔飽滿的額頭滑落,流過她因驚愕而睜大的眼睛。
燕淮很想上去抱抱她,可是他不能。
他身後是王府侍衛的森冷刀光,是管事狐假虎威的逼迫,是無數道從黑暗角落裏射來的審視目光。
喉嚨像被滾燙的鉛塊死死堵住,燕淮藏在袍袖下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咬緊牙關,嘗到了自己舌尖濃重的血腥味。
他想開口,想告訴她不是這樣的,想沖過去像從前一樣,拉着她的手跑進将軍府,躲開這令人窒息的一切。
可最終,他隻是在那管事又一次尖利的催促中,在那無數道無形的壓力下,端出了親王的架子。
“見了本王,爲何不跪?”
就是這一句,宛如一把匕首,狠狠捅進了祝元穗的心裏。
少女雙眸猩紅,語氣卻靜的可怕:“燕淮,你再說一遍。”
燕淮握緊手心,又重複了一遍。
“見了本王,爲何不跪?”
他看到那眸中盛滿了對他的失望,像是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邊上的管事已經等的不耐煩,叫了侍衛,強行壓着祝元穗下跪。
燕淮始終未發一言,也未有任何動作。
他隻能看着,看着她單薄的身體在雨中微微顫抖,看着她雙被雨水浸濕,紅得駭人的眼睛。
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祝元穗不再看他,長睫垂落,将刺骨的痛楚狠狠咽下。
“好,好一個瑾王大人。”
“是我祝元穗瞎了眼,從今往後,你我陌路,此生,我都不會原諒你!”
那決絕的話語,伴随着轟隆的雷聲,成爲他往後十年揮之不去的夢魇。
現實與記憶的畫面在眼前劇烈地撕扯、重疊。
廊下的陽光依舊明媚溫暖,可他卻如墜冰窖。
垂在身側的手悄然緊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十年光陰,不過彈指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