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元穗與祝祈安共乘一輛馬車,馬車中途在路邊一個鋪子前停了一下,祝元穗下車買了些東西。
等她再上車之後,馬車就沒停過,一路暢通無阻進了宮門。
她扮作書吏,低眉順眼地跟在祝祈安身後,心卻早已飛向了昭陽殿的方向。
祝祈安需先往文淵閣交接典籍,不過就在他們剛踏入通往文淵閣的宮道不久,一個宮女走了出來。
她先是看了看祝祈安,然後又看向祝元穗像是在确認什麽一般。
“可是祝小姐?”宮女壓着聲音詢問着。
“是貴妃娘娘讓你來的?”祝元穗同樣低聲回應。
小宮女用力點頭,聲音裏帶着明顯的激動:“奴婢叫天青,娘娘說,祝小姐如今回來,定然不放心她,十有八九會跟着祝大人重新入宮,讓奴婢在此等候。”
祝元穗心頭一暖,小妹果然在盼着她。
她微微颔首,“有勞帶路。”
祝祁安自然也認得天青,知道是祝明燦身邊的人,放心的讓祝元穗跟着走了。
天青早有準備,帶着祝元穗七彎八繞,走的全是小道,兩人一路上都沒碰到什麽人。
等把祝元穗帶入昭陽殿後,天青在門口停下,恭敬地福了福身便退下了。
祝元穗推開了門,走了進去,一股藥香撲面而來。
室内陳設華貴,臨窗的貴妃榻上,祝明燦半倚着枕頭,身上蓋着錦被。
她今日未施濃妝,素淨着一張臉,眉眼間少了幾分平日的淩厲張揚,像一朵被雨水打蔫兒了的芍藥,卻依舊美得驚心動魄。
聽到動靜,她看向門口,見到來人是祝元穗時,眸子瞬間亮了起來。
“長姐!”祝明燦聲音雀躍,掙紮着就要坐起來。
“躺着别動。”
祝元穗快步上前,一把按住她,心疼地責備道,“身子還沒好利索,逞什麽強。”
祝明燦卻不管不顧,伸出雙臂緊緊環抱住祝元穗的腰。
聞到祝元穗身上那股獨特的氣息,祝明燦瞬間感覺安心許多。
昨天發生的一切不是夢,長姐真的回來了。
她将臉埋在祝元穗懷裏,聲音悶悶的:“長姐,你終于來了,我好想你。”
祝元穗的心頓時軟得一塌糊塗,這是她從小帶大的妹妹啊。
她輕輕拍着祝元穗的背,“好了好了,昨天不是剛見過嗎,這麽大的人了,還撒嬌。”
她順勢在榻邊坐下,仔細端詳着祝明燦的臉。
“臉色怎麽這樣差,太醫怎麽說?是不是又嫌苦偷偷把藥倒了?”
“吃了吃了,苦得要命。”
祝明燦嘟着嘴抱怨,在祝元穗面前,她仿佛又變回了那個天真無憂的小女孩。
她拉着祝元穗的手不放,眼睛亮晶晶的。
“長姐,你這次過來就不走了吧?你留在宮裏陪我好不好?我這昭陽殿地方大得很,你想住哪裏都行,我讓人把最好的地方收拾出來給你。”她急切地說着,語氣充滿依賴。
祝元穗被她逗笑了,捏了捏她沒什麽血色的臉頰。
“傻丫頭,胡說什麽,這是皇宮,又不是咱家後院,我住進來不合規矩,如果被人發現了,還會給你帶來麻煩。”
“規矩是人定的嘛!”祝明燦立刻反駁,抱着祝元穗的胳膊晃了晃,“而且這宮裏,還沒有我辦不到的事,誰敢嚼昭陽殿的舌根,那是活膩了。”
“長姐,你就留下來嘛,宮裏好悶的。”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祝元穗心中酸澀,小妹在深宮看似風光無限,實則要處處小心。
她反手握住祝明燦微涼的手,柔聲道:“我知道你在宮裏不易,但正因爲如此,你更要養好身子,别叫我擔心。”
“而且如今我回來了,會經常入宮來看你的。”
她說着,從袖中摸出一個用油紙包打開,裏面是幾塊麥芽糖。
“喏,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街口老張家做的,我進宮的時候特意去買的。”
她撚起一小塊,遞到祝明燦嘴邊。
“嘗嘗看,還是不是那個味道。”
祝明燦的眼睛更亮了,迫不及待地張口含住。
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帶着童年熟悉的味道,瞬間驅散了湯藥的苦澀和心頭的陰霾。
她滿足地眯起眼,嘴裏包着糖,說話含糊不清地說。
“唔,還是那麽甜,謝謝長姐。”
“都是你的,吃慢些,往後我再變着花樣給你帶。”
祝元穗說着,将油紙包遞給祝明燦。
祝明燦珍惜地接過剩下的糖,像捧着什麽稀世珍寶。
她一塊塊數着,又小心的包好,放在枕邊。
看着祝明燦孩子氣的舉動,祝元穗心中滿是憐愛。
她輕輕撫摸着祝明燦的頭發,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那個壓在心底的問題。
“明燦,你跟長姐說說,你身子骨分明不算弱,好端端的,爲何小産?”
殿内溫馨的氣氛似乎凝滞了一瞬,祝明燦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長長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好一會兒,才擡起眼,看向祝元穗。
“大概怪我不上心吧。”
祝明燦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我知道他是我的骨肉,可是我連自己都沒照顧明白,又怎麽能照顧的好孩子。”
祝明燦看向祝元穗,眼神裏有脆弱,也有困惑。
“後宮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深井,若這個小生命真的誕下,我又能護住幾時,又能不能成爲一個合格的母親?”
祝明燦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成了喃喃自語。
她低下頭:“長姐,你會不會覺得我很沒用?很……自私?”
祝元穗的心霎時酸澀難當,她伸手,将祝明燦的手包在掌心。
“傻話。”祝元穗的聲音異常柔和,“明燦,你隻是還沒準備好,這不是錯,更不是自私。”
她凝視着祝明燦蒼白的臉,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
“在我心裏,什麽貴妃,什麽皇嗣,都不重要,你永遠都是我的小妹祝明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