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元穗聽着那故作清朗,實則刻意拿捏着腔調的聲音,真想白眼一翻,呸他一臉。
這戲做得太足,也太刻意。
若自己真是個深閨弱智,此刻怕是要被他這“英雄氣概”和“溫言軟語”哄得暈頭轉向。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清晰的譏诮,隻将簪子重新插回發髻,動作從容。
“多謝王爺及時援手,小女子無礙。”
燕照的目光在她重新插回簪子的手上流連片刻,那雙手指節勻稱,帶着一種不同于閨閣女子的韌勁,更添了幾分興味。
他笑容加深,繼續溫聲問道:“舉手之勞,何足挂齒,隻是小姐看着面生,不知是哪家閨秀?今日受此驚吓,改日本王也好登門緻歉。”
登門緻歉?
祝元穗心底冷笑一聲,俨王的腳,哪怕半隻踏進祝府,她都想手起刀落給剁了。
更何況這分明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她依舊垂着眼,拱手的動作卻很敷衍。
聲音更淡了些,客氣而疏遠。
“王爺言重了,小女子不過是祝大學士的遠房表親,如今暫住府中,今日奉貴妃娘娘之命入宮請安,不想歸途遇此意外,些許小事,不敢勞煩王爺挂心。”
她刻意咬重了貴妃娘娘和祝大學士府,既是點明身份背景,也是無聲的警告。
燕照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精光,臉上的笑容卻紋絲不動,甚至更溫和了些。
“原來是祝府的親眷,難怪氣度不凡,既如此,本王便不多打擾小姐了,來人!”他回頭吩咐侍衛,“護送這位小姐的馬車安全回府,務必周全。”
“是!”侍衛應聲,立刻分列兩旁。
祝元穗懶得再與他虛與委蛇,微微颔首。
“謝王爺。”
車簾被放下,隔絕了那張虛僞的臉和黏膩的目光,她才長長地出一口氣。
與這種人周旋,簡直比打十個祝祁安還累。
車輪重新滾動,在俨王府侍衛的護送下駛出那條巷子。
周遭喧鬧起來,叫賣聲,車馬聲,行人交談聲混雜着湧入耳中。
馬車行至臨杏齋附近,速度慢了下來。
“小姐,是臨杏齋門口,人流太多了,車輪走不動了。”車夫無奈的聲音從前頭傳來。
這家京城最有名的點心鋪子門口,永遠排着長龍。
祝元穗随意掀開車簾一角,目光掠過攢動的人頭,視線卻在下一刻陡然頓住。
臨杏齋那朱漆描金的招牌下,一道颀長挺拔的身影格外醒目,正是她二弟,祝祁安。
他手裏捧着一個精緻的紅木食盒,上面印着臨杏齋特有的标記。
祝祁安臉上帶着傻乎乎的笑意,正專注地望着幾步之外的一位女子。
那女子背對着馬車方向,身姿窈窕,穿着一身水青色煙羅長裙,裙擺繡着幾枝疏淡的玉蘭。
烏發如雲,隻斜斜簪了一支素雅的珍珠步搖,随着她微微側首傾聽的動作,流蘇輕晃,折射出溫潤的光澤。
光看背影,便覺氣質如蘭,娴靜溫婉。
糟了!
祝元穗的心猛地一沉,林月妩。
幾乎是同時,她看到祝祁安向前一步,将手中那盒顯然排了許久才買到的點心,捧到林月妩面前。
他微微低着頭,嘴唇開合,似乎在說着什麽。
那神态,與在她面前挨藤條時截然不同,卻同樣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癡迷。
祝元穗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今早的藤條是白抽了?傷疤還沒好就把疼全忘了,這是要氣死他姐啊!
她正想出聲喝止,卻見林月妩恰好微微側過身來,似乎是回應祝祁安的話。
那張臉清晰地映入祝元穗的眼簾,秀氣的遠山眉,小巧的瓊鼻,眼尾微微下垂,天然帶着幾分楚楚動人的無辜感。
确實是個美人,氣質也拿捏得恰到好處。
可就是這張臉……
那眉眼輪廓,尤其是那側臉下颌的弧度,竟與自己有五六分相似。
隻是,林月妩刻意将眉形畫得更柔和,眼神更溫順,通身的氣質柔弱堪憐,生生壓住了樣貌本身的明麗。
難道祝祁安這小子有戀姐情結?
祝元穗倒不是真覺得,祝祁安對她這個親姐姐有什麽不該有的心思,但從小相依爲命,她如母如姐般撫養他長大,難免會給他留下了什麽印象。
隻是她絕不允許,祝祁安和林月妩扯上關系。
這林月妩可不像她外表展現的那般無害,她是隐藏在暗處的毒蛇,随時都等着咬上祝祁安一口。
她一把掀開車簾,沖着不遠處那個捧着點心盒傻笑的身影厲聲喝道:“祝、祁、安!”
這一聲,清亮又極具穿透力,瞬間蓋過了臨杏齋門前的嘈雜。
長龍似的隊伍裏不少人被驚動,紛紛側目。
正将點心盒遞過去的祝祁安渾身一僵,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連帶着捧着食盒的手都抖了一下。
這是長姐的聲音。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猛地轉過身,臉上血色褪盡,隻剩下驚懼和慌亂。
見到祝元穗的面容,他腦中一片空白。
長姐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完了完了,讓長姐看到他在這買點心,長姐等下肯定又要教訓他了。
可是他今日也并無不妥之處,奇怪,他心虛什麽。
站在祝祁安對面的林月妩,自然也聽到了這石破天驚的一聲,更清晰地捕捉到了祝祁安的劇烈反應。
她臉上的溫婉笑意,一點點褪去,那雙原本清澈無辜的眼眸,倏然擡起,銳利的投向馬車裏的祝元穗。
當看清祝元穗那張與自己有幾分相似,卻更顯明媚鮮活的面容時,林月妩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随即,她目光飛快地在祝祁安和車中少女之間轉了一圈,眼神更冷了幾分。
好哇,祝祁安這是在把誰當替身呢?
以前祝祁安爲了給她買點心,一大早就去排隊,可是昨天她等了許久,都沒等到祝祁安的點心,甚至還見到祝祁安躲着她。
難道是因爲眼前這人?
她是不喜歡祝祁安,隻把祝祁安當工具,可她卻不允許祝祁安随意擺脫她的掌控。
林月妩臉上重新挂起溫婉柔順的面具,隻是唇角彎起的弧度顯得格外僵硬。
“祁安哥哥,”她微微歪頭,看向祝祁安,雖是在笑着,卻讓祝祁安有些不寒而栗,“不知這位姑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