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祁安被長姐那聲斷喝驚得魂飛魄散,此刻見林月妩問起,幾乎是脫口而出。
“月妩,這是我長姐,祝元穗。”
“長姐?”
林月妩的目光在祝元穗那張明顯隻有十六七歲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又掃過祝祁安驚惶失措的神情,唇邊笑意徹底淡去。
“祝大人,你這位長姐,瞧着倒像是比我還要小上幾歲。”
祝元穗目光也冷下來,這個林月妩,果然連她二弟一句解釋都不信。
這是喜歡嗎,分明是差遣使喚!
她沒說話,就昂着頭擡着眼,直直看向祝祁安,看他如何應對。
祝祁安又急又慌,臉都漲紅了。
“月妩,千真萬确,她真是我長姐,你信我,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
他試圖解釋,卻又不知祝元穗這離奇歸來之事要怎麽說,更怕越描越黑,急得語無倫次。
“我對你的心意,天地可鑒,絕無二心,長姐她隻是剛回來,擔心我,所以才叫住我,你……”
“擔心你什麽?”林月妩截斷他的話,“擔心你給我買點心?”
她語調依舊輕柔,卻冷淡疏離,“祝大人的心意,我想我已知曉,就不打擾二位了。”
水青色的裙擺拂過地面,帶起一陣冷淡的風,沒有一絲留戀。
“月妩,你聽我說,月妩。”祝祁安下意識想追上去解釋。
“站住!”祝元穗的聲音不高,卻瞬間釘住了祝祁安的腳步。
他僵硬地轉過身,臉上還殘留着對林月妩離去的焦急,又混合着面對長姐的畏懼,複雜得難以形容。
祝元穗示意車夫靠邊停車,自己利落地跳下馬車,走到祝祁安面前。
巷口的風吹起她鬓角的碎發,眼底的氣惱和心疼藏都藏不住。
自家這個在朝堂上風光霁月的二弟,怎麽就被這樣一個多疑的白蓮騙的團團轉,活像個慘遭愛情打擊的毛頭小子!
“還追?”祝元穗的聲音提高八度,小臉已有怒焰,簡直恨鐵不成鋼。
“祝祁安,你睜大眼睛好好看看,她信你了嗎?或者說,她需要信你嗎?你上趕着給她當備選,人家心裏指不定怎麽笑話你呢!”
祝祁安面容焦急,下意識爲林月妩辯解。
“長姐,你怎麽能這麽說月妩?她不是那樣的人,是我做得不夠好,讓她誤會了。”
“做得不夠好?”祝元穗氣的都想跺腳,人怎麽能執迷不悟成這樣。
“你是文淵閣大學士,朝廷肱骨,你的好,該用在爲社稷分憂,爲百姓謀福上,而不是像個白癡一樣,爲一個沒把你放在心尖上的人鞍前馬後。”
“你扪心自問,她若是喜歡你,爲何遲遲不肯答應你,她林月妩,看中的是你的一片癡心,還是你這大學士身份帶來的便利?嗯?”
她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匕首,精準地刺破了祝祁安心房。
祝祁安渾身一震,臉色變幻不定。
他想反駁,想說林月妩待他是真心的,可腦海裏卻不受控制地閃過許多細節。
林月妩總是适時的需要他的幫助,卻很少真正關心他的喜惡,她享受着他在衆人面前對她的維護和傾慕,卻在他試圖靠近時若即若離。
“我……”祝祁安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他知道長姐說的是對的,至少很大一部分是對的。
他愧對長姐的期望,愧對朝廷的信任,更愧對自己的身份。
他垂下頭,聲音低啞,“長姐教訓的是,祁安知錯了,我不該……不該如此失态,更不該因私廢公。”
他認錯的态度很誠懇,也帶着深深的羞愧。
但祝元穗一眼就看到了被他緊緊攥在手中的點心盒。
她強行讓自己壓下火氣,氣鼓鼓的做了幾個深呼吸。
知錯是真的,對自身行爲的反省也是真的,但要說對林月妩的情意就此消散,絕無可能。
那份癡迷,如同藤蔓,早已紮根心底,盤根錯節,絕非幾句斥責就能輕易拔除。
祝元穗太了解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弟弟了,他骨子裏有文人的倔強和癡情。
強行逼迫,隻會适得其反。
“好了好了,你記住教訓就好,回府吧,這點心……”
她目光落在那礙眼的盒子上,差點又要壓不住氣:“你愛吃就自己吃,不愛吃就扔了,别再巴巴地送到不該送的人面前,徒惹人笑,也傷己傷情。”
“是,長姐。”祝祁安低聲應道,聲音悶悶的。
他沒有扔掉點心盒,隻是将它緊緊抱在懷裏,跟在祝元穗身後上了馬車。
車廂裏氣氛沉悶,祝元穗閉目養神,心中卻很難平靜。
改變命運的道路,果然荊棘遍布。
要拔了二弟這個情根,還真有點難辦。
不過硬堵不如疏導,還得另尋他法徐徐圖之。
回到祝府,時間已不早。
祝祁安告退回了自己院子,背影蕭索。
祝元穗回到自己的卧房,洗漱一番後,躺在柔軟舒适的錦被裏,白天的種種在腦海裏紛亂閃過。
尤其是想到二弟抱着點心盒的固執模樣,再想起林月妩那張冷臉,祝元穗就牙癢癢。
她翻來覆去,身下的錦被柔軟得像雲,卻培養不出絲毫睡意。
“唉……”她煩躁地坐起身,索性披衣下床。
月色如水,透過窗棂灑在地上,她推開門,夜晚微涼的空氣讓她精神稍振。
府邸很大,夜色中更顯幽靜,她漫無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覺竟走到了府邸的池塘邊。
池水泛着粼粼波光,幾尾顔色鮮豔的錦鯉在蓮葉下遊弋。
她在池邊的石頭上坐下,看着水中的遊魚,肚子忽然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
饑餓感伴随着白天的煩悶一起湧了上來。
“唉。”她又歎了口氣,對着水裏的錦鯉,嘀咕出聲。
“你們倒是自在,什麽都不用操心,餓了就吃水草小蟲,比我強多了。”
她托着腮,看着看着感覺更餓了。
一尾肥碩的紅鯉遊弋而過,祝元穗眼神有些發直。
“還挺肥,不知道清蒸了香不香,或者紅燒?”
她對着魚自言自語,聲音不大,帶着點少女的嬌憨和煩惱,與白日裏教訓弟弟時的氣勢判若兩人。
正想着要不要偷偷去廚房摸點東西吃,忽然聽見旁邊假山石後,傳來一聲極輕的悶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