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祝元穗瞬間警覺,站起身。
月光下,一道颀長挺拔的身影從假山石後踱步而出,正是燕淮。
祝元穗眼底的警惕瞬間化爲不耐,緊繃的身體也松弛下來。
“瑾王殿下真是好興緻,深夜不睡,躲在假山後面聽人牆角,這是王爺的新癖好?還是您府邸太大,又迷路迷到池塘邊了?”
她的話夾槍帶棒,字字帶刺,毫不客氣。
白日裏對祖宅之事的氣還沒消,又撞見二弟那副情根深種的蠢樣,此刻再看到燕淮,祝元穗的怨氣找到了絕佳的宣洩口。
燕淮臉上沒什麽特别的表情,依舊是那副萬事不入心的模樣。
“祝小姐言重了,本王隻是夜間無事,随意走走,恰好行至此處,聽見些許動靜,便駐足片刻,不想驚擾了小姐觀魚的雅興。”
他頓了頓,目光坦然地迎上祝元穗審視的怒眸。
“至于迷路……祝小姐說笑了,這祝府本王住了許久,閉着眼也不會走錯。”
他語氣平淡,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倒是小姐方才對着池魚說的話,頗有些意趣,怎麽,餓了?”
他問得極其自然,仿佛舊友重逢般的熟稔,讓祝元穗的心猛地一跳。
“瑾王殿下,”她往前逼近一步,“你少在這裏顧左右而言他,十年前的王府門前,你逼我下跪的威風,這麽快就忘了?”
她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這是她心頭最深的一根刺,也是她對燕淮所有惡感的根源。
她不信他能忘,她也不許他忘!
燕淮聽此,臉上的散慢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微微蹙起眉頭,似乎真的在努力回憶,那雙總是帶着幾分疏離感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出困惑。
“十年前?将軍府門前?”
他低聲重複着,手指無意識地按了按額角,帶着絲茫然。
“本王不記得有這回事。”
他擡眼看祝元穗,眼神坦蕩得近乎澄澈:“祝小姐,可是對本王有什麽誤會?十年前本王生了場大病,許多事都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
祝元穗呼吸一滞,眸中的怒焰都因爲愕然,散了三分。
她死死盯着燕淮的臉,不放過他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困惑,茫然,坦蕩……唯獨沒有她預想中的心虛。
那眼神太幹淨無辜,仿佛真的如他所說,什麽都不記得了。
祝元穗的心沉了下去,如果燕淮真的忘記了十年前那場大雨中的羞辱,忘記了那個逼她下跪的自己,那麽這十年他對祝家的庇護,對二弟、三弟、小妹的照拂,就成了純粹的恩情。
所以,她現在搖身一變,就成了處處針對他的,忘恩負義的小人?
這個認知像一道枷鎖,瞬間捆住了祝元穗翻湧的怒火。
她可以恨那個十年前踐踏她尊嚴的燕淮,可她拿什麽立場去恨一個可能失憶了并且實實在在對她至親有恩的瑾王燕淮?
可越這樣想,那顆心就堵的越厲害。
她抿緊了唇,臉色在月色下顯得有些蒼白。
既然恨意失去了支撐點,再嗆聲下去也顯得無理取鬧。
但氣卻是消不了的,她幹脆利落地别開了臉,隻當眼前這個人是空氣,目光重新投向池中那些無憂無慮的遊魚。
“殿下看完了魚,若無事,請自便吧。”
她刻意将聲音冷了下來,往常的靈動都帶了三分僵硬,明顯的疏離和驅逐之意。
不再有之前的鋒芒畢露,隻剩下徹底的漠視。
祝元穗坐回冰冷的石頭上,抱着膝蓋背對着燕淮,一副不想被人打擾的姿态。
燕淮看着她驟然冷淡下來的側影,以及那刻意劃開的距離,眸色深了深。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隻有池水輕拍岸邊的細微聲響。
祝元穗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遊魚上,可看着看着,肚子又不合時宜的咕噜一聲。
她窘迫地微微蜷縮了一下,臉頰有些發燙。
就在這時,燕淮那邊傳來了動靜,他并未因她的驅逐而離開,反而朝着池邊走了幾步。
祝元穗忍不住用眼角的餘光瞥去,隻見月光下,他微微俯身,玄色袖袍随意挽起,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他伸手探入水中,速度迅捷,水面甚至來不及漾開大圈漣漪,一尾肥碩的紅鯉便被他撈了出來。
他竟然徒手抓魚?
祝元穗愕然地睜大了眼睛,完全沒料到瑾王會有如此舉動。
那尾還在撲騰的紅鯉,正是她剛才盯着流口水的目标之一。
燕淮卻仿佛做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随手将那尾魚丢進旁邊的水桶裏。
緊接着,他又轉身不知道去了何處,沒多久提了個小火爐過來,此外還有些清水食材。
他在亭子邊利落地生起了火,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熟練得不像個王爺。
火苗跳躍起來,舔舐着一口小小的砂鍋。
燕淮将處理好的魚放入鍋中,又加入了一些佐料和水。
很快,鍋蓋掩上,隻剩下爐火燃燒的噼啪輕響。
不多時,一股極其誘人的香氣,霸道地撕破了夜的甯靜,強勢地彌漫開來。
祝元穗的鼻子不受控制地輕輕翕動,肚子叫得更歡了。
這香氣也太犯規了吧!
它精準地撩撥着她空蕩蕩的腸胃,比池子裏那些遊魚還更有吸引力。
祝元穗的鼻子不受控制地深深吸了幾口,那香氣簡直像無數個小鈎子,牢牢勾住了她的饞蟲,讓她坐立難安。
她強忍着,可目光卻像被磁石吸住一般,黏在了那口正冒着袅袅白汽的砂鍋上。
這瑾王到底是來賞魚的,還是來搞深夜美食誘惑的?
祝元穗内心天人交戰,一邊是強大的自尊心,一邊是肚子裏叫嚣的饞蟲。
就在這時,燕淮掀開了鍋蓋,一股更加濃郁鮮美的味道飄來。
祝元穗的喉頭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目光完全挪不開了。
燕淮仿佛背後長了眼睛,瞬間便轉過了身。
他手中端着一個盛滿奶白色魚湯的小碗,碗中升騰起的熱氣模糊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笑意。
“夜深露重,池邊濕寒,祝小姐可要過來喝碗熱湯,驅驅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