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燕淮,分明是十年未見、一見面就互相試探,滿心防備,恨不得将對方老底掀出來看看的死對頭!
就算是幼時相識。
可那所謂青梅竹馬的微末情意,怕是早就被這十年光陰和身份鴻溝沖刷陌生。
而祝明燦一心撲在長姐懷裏,擔心長姐的傷勢。
也并未察覺長姐的異樣,隻是緊緊挽着她的手臂。
随後對着天青沉聲道:“回宮。”
“是,娘娘。”天青立刻應聲,指揮着宮人迅速清開道路。
祝明燦不再看任何人,拉着還有些懵然的祝元穗,在宮人簇擁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片喧嚣混亂的馬場。
直到那抹明豔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外。
沉寂的馬場才轟然炸開。
“這個祝元穗,與貴妃娘娘親如姐妹,又讓瑾王殿下這般保護,到底是什麽來頭啊?”
“你們沒發現嗎,這祝小姐長的和月妩有幾分神似,隻怕瑾王殿下那副畫卷裏畫的另有其人。”
聲音嘀嘀咕咕,傳入林月妩耳中。
林月妩面上毫無波瀾,藏于袖中的手,深深掐入自己的掌心。
疼痛并未将她心中的怨毒壓制下去。
反而愈演愈烈。
她方才那般演出來的羞惱,此刻無疑成爲扇向自己的巴掌!
而俨王,盯着祝元穗離去的背影,眸色幽深。
竟然又是她。
這姑娘本事真是不小,一颦一笑就能攪動風雲。
讓祝祁安逐漸冷淡林月妩不說,就連那曾經不問世事的九皇弟也爲之悸動?
倘若能把人拉到自己身邊,爲己所用,必然是如虎添翼。
若是不能,也好試探出底細,他日設法鏟除。
燕照的心思逐漸活泛起來。
而這些,被帶到昭陽殿的祝元穗,已絲毫不知。
即便知曉,也不甚在意。
畢竟,她與林月妩還有那燕照,将來必定是不死不休!
昭陽殿内,熟悉的藥香混合着安神香的氣息萦繞。
宮燈次第點亮,将殿内映照得溫暖而靜谧,與外界的喧嚣隔絕。
祝明燦揮退了所有宮人,隻留天青在殿外守着。
她親自擰了溫熱的帕子,将帕子柔柔的覆在祝元穗灰白的小臉上。
“兒時都是長姐給我擦臉,今日就讓我也伺候長姐一回嘛。”她的聲音放得很柔,帶着劫後餘生的疲憊和濃濃的依戀。
祝元穗笑了笑。
她也是有小妹疼的人啦。
任由祝明燦随意抹擦着,那溫熱的觸感讓祝元穗紛亂的心緒稍稍平複。
心緒靜了,那點疑惑便又蹭蹭冒上來。
她擡眼看向坐在對面的小妹,笑的無奈:“明燦,下回不可再胡說我與瑾王殿下的關系了,我知曉你是爲我好,天月學堂确實有諸多學子拜高踩低,但不能因着這個,便攀上瑾王的關系。”
她頓了頓,想起燕淮那身傷,語氣又軟了幾分。
再開口,語氣帶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煩躁:“他今日救我,許是我先飛身救他的緣故,他也不想落個忘恩負義的罵名吧。”
祝明燦靜靜地聽着,沒有立刻反駁。
她端起手邊的溫茶,小口啜飲着,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等祝元穗說完,她才放下茶盞,擡起眼,那雙妩媚的眸子裏沒有了在人前的淩厲,隻剩下認真。
“長姐原來是這般看待瑾王殿下?”
“若不然呢?”祝元穗眸中泛過不解,莫名有些緊張。
明燦這樣說,倒像是祝家欠了他什麽天大的人情。
又想起祝祁安對燕淮的評價,祝元穗一時有些愣怔。
可是當初,祝家落敗,分明也是他着急撇清關系。
隻聽祝明燦開了口:“天月學堂魚龍混雜,那些人都各懷鬼胎,長姐,我雖爲貴妃,可久居深宮,多少鞭長莫及,我是想用瑾王殿下的名聲護着你沒錯,但除卻此事……”
曾經的記憶湧上來,猶記長姐出事那日。
她的聲音不由得帶上一絲哽咽:“長姐出事當日,我哭鬧着不願相信,二哥與三哥更是不願接受這噩耗。”
“二哥怕雨夜打雷,像小時候被丢在破廟外淋雨那次一樣……怎麽哄都沒用。”
“瑾王殿下便整夜整夜地陪着二哥,給他講些不着邊際的江湖故事,直到他睡着。”
“三哥說一閉上眼,就看到血,看到那些害我們家破人亡的人,他恨!恨得想毀了一切!也毀了自己!”
“是瑾王殿下,一次次把他從崩潰的邊緣拉回來,教他控制,帶他去看塞外的遼闊,告訴他活着才有希望!”
祝明燦的眼淚洶湧,話語破碎而急促。
“而我……”她擡起淚眼朦胧的臉,看着祝元穗,眼中是無盡的恐懼與依戀。
“我睡不着,長姐,我隻要一閉上眼睛,就看到你渾身是血的樣子,躺在冰冷的泥地裏,我怎麽喊你都不應。”
“十年了,長姐,整整十年……我沒有一個晚上能真正安眠。”
“那些噩夢,像毒蛇一樣纏着我。”
“是瑾王殿下,找遍了天下名醫,尋來最好的安神香,是他讓王骞守着祝家院子,守在我房外。”
“是他在我一次次被噩夢驚醒哭得撕心裂肺的時候,像兄長一樣,笨拙地拍着我的背,告訴我别怕,都過去了……”
“瑾王殿下從不邀功,甚至、甚至在你回來之前,爲避免旁人嚼口舌,要我們裝作與他不熟。”
祝元穗僵硬地抱着妹妹,整個人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
腦中一片空白。
唯有祝明燦那泣血的陳述在耳邊反複轟鳴,震得她心魂俱顫。
難以置信混雜着愧疚、歉意将她淹沒。
祝元穗手臂僵硬,指尖冰涼。
原來……是這樣嗎?
也就是說,若非燕淮,她祝家這最後的血脈,怕是瘋的瘋,死的死?
她這般想燕淮,又這般對燕淮,這般無情無義……
那過河拆橋的人,豈不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