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元穗指尖無意識地摳着軟榻上的錦緞繡紋。
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着,悶悶的,又帶着一種陌生的酸脹。
十年離散,她以爲自己背負着所有。
卻不知黑暗裏,還有人燃着這樣一簇微光,固執地照拂着她最珍視的家人。
這份恩情……太重了。
她之前對燕淮的防備、試探、乃至那些刻意的針鋒相對,此刻回想起來,竟顯得如此……不知好歹。
“長姐,瑾王殿下與你有誤會,他日我尋個時機,讓你二人坐下聊聊。”
祝明燦瞧着長姐不說話,抽抽鼻子,秀麗的小嘴一撇。
她緊緊攥着祝元穗的衣袖,聲音帶着濃濃的依戀和後怕:“不過今日長姐就宿在昭陽殿陪陪我吧,求求長姐啦,我這就讓天青把暖閣收拾出來!”
祝元穗心頭一軟,看着小妹驚魂未定、滿是依賴的模樣,幾乎就要點頭。
但理智瞬間回籠。
她輕輕拍了拍祝明燦的手背,語氣溫柔卻堅定:“明燦,咱們不是說好了,皇宮并非能兒戲的地方,若我今日宿在此,明日消息便會傳開,這對你我都不利。”
她頓了頓,看着祝明燦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補充道:“放心,長姐真的沒事,你看,太醫不也說了,連根頭發絲兒都沒傷着嗎?”
祝明燦撅起嘴,還想再勸:“可是……”
“聽話。”祝元穗揉揉她的腦袋,“讓天青去通知你二哥,讓他來接我便是,有你二哥在,你總該放心了?”
祝明燦知曉長姐素來最重規矩分寸,勸是勸不動了,隻得悶悶不樂地應下:“……好吧。”
約莫半個時辰後,昭陽殿外傳來通報聲。
說是祝大學士已在門口候着。
他身旁還停放着一輛馬車。
“長姐。”
祝祁安瞧見祝元穗出來,幾步上前,眸中泛過慌亂。
他拉過祝元穗,上下打量,心中焦急噴湧而出:“聽聞馬場驚變,長姐可有哪裏受傷?頭好嗎?手好嗎?”
祝元穗噗嗤一聲:“我沒被推着出來,不就說明哪哪都好。”
可話說完,心口又飛過一抹鈍痛,她眸色暗了暗:“但燕.瑾王殿下,他爲救我腕骨脫臼,傷的不輕。”
祝祁安心中狠狠一跳。
燕淮對長姐的心思,他向來清楚。
但做到拼出命去保長姐平安,卻也讓人動容。
從前燕淮幫了他們不少,他是早認了自己這個姐夫的。
今日好容易有爲他說話的機會,自然不能錯過,便小心引導着:“瑾王殿下吉人天相,定能安然無恙,若是長姐不放心,明日尋了合适的時辰,帶着禮品前去拜訪一下如何?”
祝元穗沉默片刻,最後重重的點了點頭。
曾經的事已論不出對錯,但那會自己最恨的,就是燕淮的無情無義。
哼,她有情有義,才不要學他那般冷血呢!
“嗯,我們祝家不欠人情,我會去看他,順便将情還了。”
祝祁安笑了笑,蹲下去,屈膝,無聲催促着祝元穗上馬車。
恰逢此時,一道聽似爽朗的聲音響起。
“祝大學士,祝姑娘,請留步。”
祝元穗和祝祁安雙雙回眸,瞧見俨王燕照一身玄色常服,身後跟着四人,朝着他們走來。
“今日馬場驚變,若非本王提起圍獵,斷不會出現此番兇險之事,祝姑娘受驚,本王過意不去,特意命人備了上等燕窩和人參,還請祝姑娘收下,服用壓驚。”
燕照看起來極爲懂禮,一言一行讓人挑不出壞處。
祝祁安幾乎是瞬間便将祝元穗護在身後,一雙冷眸尖銳而淩厲。
燕照同自己争搶林月妩便也罷了。
可現如今,他竟敢将主意打到長姐身上!
他冷笑一聲,聲音铿锵有力:“呵,俨王殿下貴在有自知之明,也不知人家學堂上課,殿下爲何要去湊這個熱鬧?”
“怕是将一衆學子都當成了你的消遣,還真是玩物喪志。”
“祝家廟小,殿下的賠禮我們收不起。”
燕照臉上的溫雅笑容幾不可察地淡了一分。
他目光投向祝元穗,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施壓。
“祝大學士此言差矣,那馬場又未曾寫了隻許天月學堂學子入内,況且,本王今日是來找祝姑娘賠禮道歉的,祝姑娘還半句話未說,你倒是替代她說完了?”
“本王還有點自知之明,祝大學士你呢?”
聲音落下,已然帶了一絲斥責和殺意。
祝元穗聽着聽着,緊繃的小臉漫上一層寒霜,不由得啧了一聲。
在她面前說她二弟的不是,這個俨王是不是活膩了?
她擡眸迎上燕照的目光,唇角噙着一抹極淡的、禮貌卻疏離的笑意,眼神清澈坦蕩,不見半分怯懦或受寵若驚。
“俨王殿下挂懷,元穗心領。”祝元穗的聲音清脆悅耳,語氣卻是不卑不亢的幹脆,“今日之事,若非瑾王殿下相護,後果不堪設想。”
“瑾王殿下爲我傷重,元穗心中難安,俨王殿下若真有心體恤,這些珍品,還請轉贈瑾王府,助瑾王殿下早日康複,方是正理。”
她微微一頓,目光坦然地直視燕照,話語清晰,擲地有聲:“元穗皮糙肉厚,這點驚吓,睡一覺便好了,實在擔不起殿下如此厚禮,天色已晚,不敢再耽擱俨王殿下,夜路難行,我們便先回了。”
燕照臉上的溫雅面具終于徹底挂不住了。
他眸色沉了沉,眼底飛快掠過一絲陰鸷和難以置信。
這祝元穗,竟敢如此駁他的面子?
燕照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怒意。
他不能在昭陽殿前失态過多。
瞬間便調整了表情,笑容變得極其勉強,眼神也徹底冷了下來:“既如此……是本王多慮了,請。”
他不再看祝祁安,隻深深看了祝元穗一眼。
那眼神複雜難辨,轉身,一言不發地登上了剛過來的馬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他最後一絲僞裝的溫和。
馬車很快駛離,消失在漸濃的夜色裏。
祝元穗和祝祁安也上了馬車。
二人無話,祝元穗瞧着祝祁安依然緊攥着的雙拳和藏着怒火的眸子,心下有些翻騰。
二弟和俨王因爲林月妩而生的仇怨也非一朝一夕了,正好借此機會警醒警醒。
“祁安,犯不着生氣,他那腦子瞧着也不像是太好的,日後你避開一些就是。”
祝元穗咳了一聲,補了一句:“他若是搞什麽幺蛾子,鬧到你面前,你且與我說,長姐去揍他一頓,給你出氣!”
祝祁安噗嗤一聲笑出來,垂眸低聲回應:“有長姐在,祁安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