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祝府,一盞孤燈早已候在門廊下。
管家福伯迎上來:“大小姐、二爺,你們可算回來了!三爺那邊有急信送到。”
他遞上一個厚實的、邊角有些磨損的信封。
祝元穗心頭一跳,伸手接過。
信封入手沉甸,是祝謹慣用的那種韌皮紙。
上面墨迹淋漓,力透紙背。
仿佛能感受到寫信人滿腔的怒火。
祝元穗眉尾微挑,展開信紙。
好家夥,洋洋灑灑的墨迹撲入眼簾,似乎每個字都化作實質叫嚣着。
“祝祁安,你閑出鳥來了是不是,無聊就無聊,還拿我開涮?假扮長姐口吻給我寫信?”
“你當老子是傻子,還是你自己腦子被門夾了?”
“你拿這個來戲弄我,戳我心窩子,很好玩是不是?”
“我告訴你,你再敢拿長姐的事尋我開心,管你是什麽狗屁大學士,等我回京,定把你那堆破書連同你一起丢進河裏喂王八!混賬東西!氣煞我也!”
字迹狂放,墨點飛濺,最後幾個字幾乎要劃破紙張,足見寫信人當時是何等的氣急敗壞。
祝元穗看着這通篇的怒罵,非但不惱,反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中泛起溫熱的濕意。
這熟悉的口吻,這毫不掩飾的火爆脾氣,是她那個在外帶兵、殺伐果斷卻最重情義的三弟無疑了。
他定是收到了自己之前以“長姐”身份寫去的平安信,還以爲是祝祁安在故意模仿戲弄他,戳他的傷心處。
“這臭小子……”祝祁安湊過來看了一眼,也無奈地搖頭失笑,“還是這副炮仗脾氣,一點就着。”
祝元穗小心翼翼地将信紙疊好,指尖撫過那些力透紙背的墨痕,仿佛能觸摸到三弟那份無處安放的思念與痛楚。
她心中柔軟又微澀。
十年生死兩茫茫,弟弟妹妹們承受的苦楚,比她想象的更深。
不過好在,這一切都結束了。
“還有力氣罵人,說明此刻邊關安甯,我也少幾分擔心。”
祝元穗笑着将信收起,又轉對祝祁安道:“我去趟書房,給三弟再寫封信,免得他下次回家,真把你丢進河裏去。”
書房裏燈火通明。
祝元穗鋪開紙張,研好墨,提筆蘸墨時,動作卻頓了頓。
她放下筆,目光在書房角落堆放的一些邊角木料上逡巡片刻。
祝家落魄前,藏書閣的雜書裏不乏些奇工巧技的圖譜。
她小時頑皮,曾跟着圖譜胡亂做過些小玩意兒。
這小玩意兒曾被她用來哄過弟妹,正好用作信物,爲祝祁安正名。
說幹就幹,她起身翻找出一堆精巧的木料和小工具。
略一沉吟,祝元穗手指翻飛,刻刀在硬木上遊走,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不多時,兩個巴掌大小、機關巧妙的木制魯班鎖便在她手中成型。
一個結構稍顯複雜,榫卯咬合緊密,透着股剛硬勁兒。
另一個則線條流暢,鎖扣處雕了朵小小的玉簪花,顯得精巧些。
将那個剛硬些的魯班鎖仔細包好,連同回信一起封入匣中,祝元穗便命人快馬加鞭送往邊關。
她掂量着手中剩下那個雕花魯班鎖,目光望向窗外夜色沉沉中,瑾王府的方向。
哼,若不是看在他救了自己還照顧弟弟妹妹的份兒上。
那瑾王府,她這輩子都不會想去。
總歸不好空手探望傷員。
她親手做的這個魯班鎖,足夠誠意了吧?
倘若燕滾滾不喜……
祝元穗眯了眯眼,不喜也要喜。
翌日午後。
祝元穗去了瑾王府,遞交名帖。
王蹇自院中瞥見祝元穗的身影,心下掠過一絲不喜。
此女實在有手段,他家主子萬方警惕,日日提防,卻還是被她折了右手。
那可是寫字吃飯拿骨扇的右手啊!
王骞越想越氣,出口的話也就硬了三分。
遇到這位祝姑娘之前,主子哪有受過這種傷!
“祝姑娘,我家主子正是吃藥時,不便打”
“讓她進來。”
裏間傳來燕淮的聲音,王骞撇撇嘴,隻得照做。
祝元穗一進府門,便瞧見軟塌上,燕淮一身家常綢衫,臉色還有些蒼白。
受傷的右臂被妥帖地固定着,用軟綢吊帶懸在胸前。
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駁光影。
他懶懶地掀起眼皮望過來。
那雙慣常帶着幾分疏離散漫的眸子,在觸及祝元穗身影的刹那,極快地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亮光。
“稀客。”他唇角勾起,“祝大小姐今日怎得空,纡尊降貴光臨我這兒?”
祝元穗聽着這陰陽怪氣,在心裏翻個白眼兒。
但一看到他吊着的右臂和蒼白的臉,再想起祝明燦的話。
那點脾氣倒有些發不出來了。
“你說話正常點,我是來謝你救命之恩的。”
祝元穗咳了一聲,将小臉闆的一本正經。
嗯,她是來還人情的,公事公辦,絕沒有一絲私情。
“想來你府中什麽也不缺,比我富有多了,我正好無聊,家中陳年老木再放也要發黴了,就随便做了個小玩意。”
說着,自袖中取出那被帕子包着的雕花魯班鎖,遞過去。
“魯班鎖?”
燕淮接在手裏,挑眉,語氣帶着點玩味,“多謝祝小姐,正好本王摔得腦袋疼,玩這個恢複一下智力。”
話雖如此,他左手的手指卻已靈活地撥弄起那些精巧的榫卯構件。
動作熟稔,顯然并非生手。
祝元穗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殿下缺的那點智力,靠玩這個恐怕補不回來。”
哼,陰陽怪氣,好心當成驢肝肺!
這燕滾滾果然還是那個欠揍的燕滾滾!
燕淮低笑一聲,将那魯班鎖攏在掌心,指腹感受着木料細膩的紋理和雕花的棱角。
擡眼看向氣鼓鼓的祝元穗,眸色深了些,語氣卻依舊懶散:“送出去的東西,哪有收回的道理?本王勉爲其難,收下了,正好躺着無聊,琢磨琢磨祝大小姐這機關術造詣如何。”
“哦。.”祝元穗眼皮一翻,又遲疑片刻,“你之前”
想詢問過去,卻莫名開不了口。
張了張嘴,竟是叫氣氛陷入奇怪的平靜之中。
隻有燕淮指尖撥動木鎖的輕微咔哒聲。
祝元穗覺得渾身不自在,輕咳一聲:“算了,你就養着吧,我走了。”
說罷,自顧自轉身,莫名不敢去看燕淮眼眸,匆匆離開。
燕淮幽深的目光落在那道透着慌張的身影之上。
直至消失不見,他才垂下眸子,專注地看着掌中那枚雕着玉簪花的魯班鎖。
指腹一遍遍描繪着那細膩溫潤的木紋,仿佛那是什麽稀世珍寶。
沉默良久,燕淮忽然将木鎖舉到眼前。
鼻尖近乎貪婪地、極輕地蹭了蹭那朵小小的玉簪花。
檀木的清冽混合着女子指尖殘留的淡雅馨香萦繞鼻端。
“穗穗……”
燕淮聲音缱绻。
他多想将她,将這屬于她的所有氣息,都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可他不敢,生怕自己的歡喜換來她無法遮掩的嫌棄。
他如今隻敢在這無人窺見的房中,肆無忌憚地發洩着自己的情意。
燕淮心中呢喃,再忍忍,再忍忍……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枚還帶着他體溫的木鎖,緊緊捂進了靠近心口的衣襟裏。
眸色虔誠,與方才口是心非的模樣,判若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