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祝元穗從瑾王府回來後,就被祝祁安求着在府中養傷。
即便她說自己無礙,傷都叫那個燕滾滾受完了。
全府上下依舊小心翼翼,對她悉心照顧。
“大小姐,藥熬好了。”
門簾輕響,一個模樣清秀的丫鬟端着黑漆托盤走了進來,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恭敬笑意。
正是祝祁安特意撥來照顧她的丫鬟,名喚采荷。
祝元穗正對二弟送來的這滿屋藥膏哭笑不得,此時回身瞧她。
這采荷手腳麻利,說話也細聲細氣,二弟特意指派過來,想必是覺得她心細妥帖。
隻是,眼中情緒不純粹,好似算計着什麽。
“放着吧。”
祝元穗聲音清脆,目光在那碗熱氣騰騰的藥汁上掠過。
“是。”
采荷将藥碗輕輕放在小幾上,又垂手立在一旁,一副随時聽候吩咐的模樣。
“二爺特意囑咐了,這藥得趁熱喝效果才好,大小姐快些用了吧。”
祝元穗“嗯”了一聲,卻沒立刻動。
她走到小幾旁,鼻尖下意識地翕動了一下。
禦醫開的安神方子她聞過,藥味清苦中帶着一絲甘菊的淡香,可眼前這碗……
那絲甘菊氣淡得幾乎聞不見,反倒隐隐透出一股子陌生的、帶着點辛燥的氣味。
她水靈靈的眸子微微一眯,心中警鈴輕響。
面上卻不動聲色,隻伸出蔥白的手指碰了碰碗沿試溫。
裝出被燙傷的模樣,對着指尖吹了口氣:“燙得很,先晾晾吧。”
“采荷,你替我先去小廚房瞧瞧,早上讓炖的銀耳蓮子羹可好了?嘴裏苦得很,想先吃點甜的潤潤。”
采荷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似是嫌她事兒多,嘴上卻應得柔順:“是,奴婢這就去。”
祝元穗看着她消失在門口,小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端起那碗藥,湊到鼻尖仔細嗅聞,那股辛燥之氣更加明顯了。
“在祝府,還敢給我加料呢。”
她放下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丫鬟,心思有些古怪呀。
接下來的兩日,祝元穗不動聲色地觀察着采荷。
隻要祝祁安在的時候,她就勤快麻利,乖巧懂事。
反之她這二弟若不在,這丫頭就愈發懶散和毛手毛腳起來。
端茶時不小心手一滑,滾燙的茶水潑濕了祝元穗新換的淺碧色裙擺。
遞點心時沒拿穩,精緻的海棠酥滾落在地,沾滿了灰塵。
更别提那碗藥,每次端來都帶着不同的奇怪氣味。
有一回,祝元穗幹脆瞧見她跑到祝祁安的院子裏。
那翹首以盼的模樣,顯然是有少女心事。
自己這個橫空出世的大小姐讓二爺費心至此,她這是鬧别扭吃飛醋,成心要給下馬威啊。
祝元穗心裏門兒清,偶爾蹙眉輕斥兩句“仔細些”,故意沒真發落她。
采荷每每惶恐認錯,眼底深處卻藏着一絲得逞的快意和輕蔑。
第三日午後,采荷又一次端着那碗加了料的安神湯進來。
臉上帶着慣常的溫順笑容:“大小姐,藥溫好了。”
祝元穗正倚在窗邊的軟榻上看書,聞言擡起眼,目光清淩淩地落在她臉上,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突然道。
“采荷,你入府幾年了?”
采荷一愣,不明所以,還是恭敬答道:“回大小姐,奴婢入府五年了。”
“五年,不算短了。”
祝元穗合上書冊,坐直了身子。
“想必對府中規矩,對主子們的脾性,都摸得很透了吧?”
采荷心頭一跳,強笑道:“奴婢不敢,隻是盡心伺候主子們罷了。”
“盡心?”祝元穗輕笑一聲,“盡心到每次都在我的安神湯裏加料?盡心到日日不小心潑我茶水,摔我點心?”
采荷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幹幹淨淨。
雙腿一軟,“噗通”跪倒在地,聲音都變了調。
“大、大小姐!奴婢冤枉!奴婢萬萬不敢啊!那藥、那藥都是按方子熬的,奴婢……”
“冤枉?”祝元穗站起身,踱步到她面前。
小巧的下巴微揚,居高臨下的逼視她。
“藥味不對,一次是偶然,次次如此,當我是傻子麽?”
祝元穗直起身子,眸光一閃,一張臉看不出喜怒:“你喜歡二爺,是不是?”
采荷猛地擡頭,眼中充滿了被戳破心事的羞憤。
“二爺派你來,自然是看重你心細,可你這般行事,倒辜負他一片苦心。”
她目光在采荷臉上輕輕一掃,帶着幾分玩味:“怎麽?瞧着林姑娘那溫婉無辜的模樣,心裏頭羨慕了?也想學個楚楚可憐,好讓二爺多看你一眼?”
采荷的臉頓時失了血色。
“呵。”祝元穗輕笑一聲,指尖慢條斯理地撫過袖口,“二爺待下寬和,那是主子的修養氣度。”
她語氣愈發輕柔,卻字字如針:“莫不是二爺賞你幾分笑臉,說幾句軟和話,你就覺得可以有不該有的念頭了?”
輕輕搖頭,仿佛在惋惜:“這癡心妄想的毛病啊,得改改。”
采荷臉上蒼白不已,似乎想反駁。
卻說不出一字。
巨大的羞恥讓她幾乎擡不起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祝元穗看着她這副無地自容的模樣,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福伯。”
她對外喊一聲,福伯便躬身走了進來。
“采荷也是好姑娘,一時生了壞心,咱們就幫幫她。”
“平日裏的活計也先别做了,就讓她多往熱鬧的地方去,把事情原委說與大夥聽,多陪陪她,日子過的踏實了,這百日做夢的毛病也就好了。”
福伯做了幾十年的管家,怎會不知道祝元穗言下之意。
這是要殺雞儆猴,溫柔一刀最能叫人顔面掃地。
“是,老奴明白。”
福伯躬身應下,看向癱軟在地的采荷,眼神嚴厲。
他指揮兩個粗使婆子将人架起來往外拖。
采荷全程低着頭,再不敢看祝元穗一眼。
更不敢發出一絲聲響,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
自那日起,祝府的下人們發現,原本總愛在二爺面前露臉、說話細聲細氣的采荷姑娘,像是變了個人。
但凡遠遠瞧見二爺的身影,她就像隻受驚的兔子,要麽立刻轉身繞道,要麽飛快地躲到廊柱或花木後面,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叫人瞧不見。
祝祁安起初有些納悶,喚了她兩聲。
她卻隻把頭埋得更低,含糊應了句“二爺恕罪,奴婢還有活計”便慌不擇路地跑了。
留下祝祁安在原地一臉莫名。
“莫非是我身上有什麽古怪味道?”祝祁安聞來聞去,有些摸不着頭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