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元穗見他隻盯着自己沒有回應,擡起手在他面前揮了揮。
指尖帶起細微的風,拂過燕淮額前幾縷未束好的發絲。
“喂,燕滾滾?燕淮?”
她帶着點疑惑,“摔傻啦?還是手疼得說不出話了?”
那雙清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坦蕩又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她方才可是鼓足了勇氣,把十年來的歉意和感謝都攤開了說,還讓他以後有話直說别裝模作樣……
這人倒好,跟尊玉雕似的杵在這兒,連個“嗯”字都吝啬給。
難道還在記恨她之前罵他風流債多,還是覺得她道歉不夠誠懇?
她都說了别放心上嘛。
一個大男人,怎麽比明燦還難哄。
祝元穗越想越糾結,最後想通似的呼出一口氣。
不領情拉倒,總之說開不說開,也是她自己的事。
照顧弟弟妹妹的情分她記着。
救命之恩她也記着。
該道的歉她也道了,仁至義盡。
不就是熱臉貼冷屁股,丢人丢到宮門口嘛,沒什麽。
至少以後她坦坦蕩蕩。
燕淮依舊沉默,深邃的眸光像是黏在了她臉上,裏面翻湧着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太過濃烈,讓她心頭又莫名有些發慌。
祝元穗小臉微微繃緊,倏地收回手,别開視線,聲音是強裝的平靜。
“明白了,當我沒說,夜深了,我先走了。”
她轉身就要走,腳步利落,仿佛多待一刻都嫌尴尬。
“等等。”
就在她即将邁出第三步時,身後終于響起了燕淮的聲音。
那聲音有些低啞。
祝元穗腳步頓住,卻沒立刻回頭,隻是側着身子,用眼角的餘光瞥他,嘴巴緊抿。
燕淮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目光終于從她臉上艱難地挪開,落在宮門斑駁的石磚上。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好。”
祝元穗猛地轉回身,杏眼睜得溜圓:“……好?”
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燕淮看着她瞬間亮起來的眸子,心口那處被攥緊的地方似乎松快了些許。
“嗯。”他又應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平穩了些,“你說得對。”
猜來猜去,确實費勁。
他總在害怕自己将真相說出,祝元穗會不信,會嘲諷,會和他連一句話也不肯說。
是他的怯懦,讓他自食其苦。
燕淮眸光一定,比夜色更深邃。
“往後,你我之間再無秘密。”
祝元穗的心情如同被驟然撥開的烏雲。
方才那點難堪和惱意消失得無影無蹤。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露出一個明燦燦的笑容。
“好,那我們以後還是朋友,就像小時候那樣。”
她歪了歪頭,試圖找回一點久遠的、模糊的親密感。
“雖然可能回不到爬樹掏鳥蛋那麽野的時候了,但至少不必端着。”
當朋友多好啊。
不用想那麽多彎彎繞繞,不用怕欠人情還不上。
也不用整天擔心燕滾滾是不是又在心裏給她記小本本。
像小時候那樣肆無忌憚、打打鬧鬧才痛快。
“……朋友?”燕淮咀嚼着這兩個字,眸色幾不可察地暗了一瞬,心底掠過一絲苦澀。
朋友……終究不是他想要的位置。
但看着她此刻毫無陰霾的笑容,他又覺得,能這樣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邊,被她劃入“朋友”的範疇,看着她對自己笑,似乎也好過被她防備疏離。
至少,是一個全新的、靠近她的開始。
他壓下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最終隻是微微颔首,聲音低沉:“嗯。”
祝元穗得到了想要的答複,心情大好,朝他揮揮手:“那行!你傷還沒好透,咱們都趕緊回去吧。”
她轉身上了馬車,也招呼着燕淮上車。
一路上,祝元穗的心情極好,口中哼着不着調的小曲兒。
燕淮一直默默看着她,眼底帶笑,卻又晦澀難明。
把祝元穗送回去後,他沒有立刻回自己的王府,而是讓王蹇駕車去了城東一處不起眼的書鋪。
這是他在宮外的一處隐秘據點。
書鋪早已打烊,隻留後門一盞燈幽幽亮着。
燕淮穿過堆滿書卷、彌漫着陳舊墨香的前堂,徑直走向最裏間。
推開一道巧妙的暗門。
他走進去,點燃壁燈。
一股混合着松節油、顔料和上好宣紙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是一間寬敞的畫室,四壁無窗,唯有中央一盞琉璃燈散發着穩定的光芒。
四面牆壁上,密密麻麻,挂滿了畫卷。
畫卷上,無一例外,全是同一個人。
祝元穗。
有她幼時穿着紅襖、紮着雙丫髻,在雪地裏堆雪人,笑得見牙不見眼的憨态。
那是他憑着模糊記憶和祝祁安描述畫的。
有她十二三歲,穿着利落的騎裝,策馬揚鞭,眉宇間帶着初露的英氣。
這是他曾親眼所見,刻骨銘心的畫面。
更多的是她“死去”的這十年,他憑着各種途徑得來的零星信息、旁人的描述,以及自己瘋狂的想象,一筆一筆勾勒出的“她”。
甚至還有她歸來後,在天月學堂門口擡眸望匾額時,晨光落在她清澈眸中的驚鴻一瞥。
每一幅畫都傾注了極緻的心血。
畫中的她或笑或嗔,或靜或動,鮮活靈動,仿佛随時能從畫中走出來。
燕淮緩緩走到屋子中央,琉璃燈的光将他孤獨的影子拉長,投在滿牆的“祝元穗”身上。
他伸出未受傷的左手,指尖帶着近乎虔誠的顫抖,輕輕撫上那幅畫中人的臉頰。
冰冷的宣紙觸感,與他記憶中宮門口帶着鮮活氣息的臉龐形成鮮明對比。
他閉上眼,喉結滾動。
“穗穗……”
缱绻聲音自他唇齒之間溢出。
朋友?
他怎麽可能隻甘心做她的朋友?
數十年的午夜夢回,無法克制的心悸萌動。
每當她露出笑顔,他對她的渴望便多得一分。
但生怕驚擾了她,怕她露出嫌棄模樣,隻得壓抑。
可如今,近了一步。
那未來,也不見得會止步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