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兩人在宮燈下并肩離去的身影。
安嫔惱怒至極,将絲帕絞得變形。
她也曾聽說過前些日子,燕淮爲了祝元穗不惜舍命相護。
“好本事!”安嫔面容扭曲,妒火中燒,“一個鄉下丫頭,竟能讓瑾王拼命!”
祝家一脈的狐狸胚子,小的勾引瑾王,大的更是妖媚惑主,把皇帝迷得神魂颠倒。
宮道寂靜,天青已提前回去。
隻餘下三人的腳步聲和燈籠裏燭芯偶爾的噼啪輕響。
王蹇提着燈籠在前頭照着路,目不斜視,心裏卻直犯嘀咕。
主子這傷還沒好利索呢,大晚上巴巴地路過這兒,就是監視也不用這麽勤勉吧?
也罷,他得替主子打起十二分精神!
這樣想着,他便特意落在後頭,以便于看清祝元穗的一舉一動。
燕淮和祝元穗一前一後走着。
隔着半步的距離,燕淮能清晰地聞到祝元穗身上傳來的混合着淡淡藥香和皂角清氣的獨特氣息。
似乎隻要同她在一起,受傷的臂膀都沒那麽悶痛了。
他垂在身側的左手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夜風吹過,撩起祝元穗鬓邊一縷碎發。
燕淮腳步微頓,不着痕迹地稍稍加快了半步,與她并肩而行。
肩頭将将要碰到她淺碧色的衣袖時,心頭猛地一跳。
幾乎是瞬間又往旁邊挪開了寸許,重新拉開那點微妙的距離。
祝元穗用眼角的餘光瞥着他這一連串欲蓋彌彰的小動作,嘴角勾起一絲促狹的笑,故意拖長了調子。
“瑾王殿下這步子邁得,一會兒快一會兒慢,莫不是宮燈晃眼,腳下不穩了?方才在安嫔娘娘面前那股子氣勢呢?”
燕淮目不斜視,語氣依舊帶着那份特有的疏懶,隻是耳根不易察覺地微微泛紅。
“那你呢,剛從貴妃娘娘生辰宴上下來,身上還沾着喜氣,就趕着去看安嫔的臉色。”
“我趕着?”祝元穗忍不住哈了一聲,“我在宮道上好好走着,分明是她前來故意尋事!”
“某些人明明手都擡不利索了,還非得充英雄。”
祝元穗輕哼一聲,瞟了眼他受傷的手臂,“明燦今日還念叨呢,說瑾王殿下貴人事忙,連她的生辰都抽不出空來。”
燕淮被噎了一下,側過頭看她,昏暗中眸光微閃:“有你這個姐姐在,明燦是否在意本王的禮,倒也不那麽重要了。”
祝元穗輕哼一聲,心道,算這小子會講話。
小妹心裏,自己和燕滾滾可不是一個量級的。
兩人一路你來我往地走到了宮門口。
高大的宮門在夜色中威嚴肅穆,侍衛持戟肅立,馬車已在門外等候。
燕淮停下腳步,側過身,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他俊朗卻帶着一絲蒼白的側臉輪廓。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刻意放得平淡。
“宮門到了,本王……就不與你一起,免得你嫌棄本王礙了你的眼。”
他說完,便要轉身,仿佛多停留一刻都是負擔。
那刻意拉開的距離感又回來了。
“燕淮。”祝元穗的聲音響起。
這一聲在寂寥的夜色中格外清脆。
甚至能聽到暗藏在尾音裏的一絲釋然和輕松。
燕淮身形一僵,緩緩轉回身,看向她。
她喊的是他的名字?
祝元穗往前走了小半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她擡起頭,那雙亮瑩瑩的眼眸直視着燕淮,不再有之前的防備和針鋒相對,坦坦蕩蕩。
“剛才謝了啊,算你來得及時,省了我不少麻煩。”
然後頓了頓,語氣變得認真起來,“還有……這十年發生的事,我都知道了。”
她看到燕淮的睫毛似乎顫動了一下。
“這些年,你護着明燦他們……”
她目光直視前方宮牆的暗影,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這份情,祝家認,我祝元穗也記着,這一輩子你都可以向我讨。”
夜風吹拂着她的發梢。
“以前嘛……” 她飛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轉開視線,“也怪我心量小,說了些不怎麽順耳的話。”
“你瑾王殿下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這鄉野丫頭一般見識了呗?”
她的語調半是自嘲半是揶揄。
又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決心,聲音放得更輕快了些。
“不過!醜話說前頭啊。”
她側過頭,直視着燕淮,眼神明亮又帶着點小挑釁。
“以後你要是真有什麽事,或者看我哪兒不順眼、覺得我又誤會你了……能不能痛快點,直接說出來?”
“别總端着那副本王高深莫測懶得理你的臭架子,看着都替你累得慌,猜來猜去的,費腦子!”
若不是這麽多年,燕淮的嘴比城牆的石頭還硬。
他們的誤會也不至于加深至此。
燕滾滾害怕不說,那她來說。
往後誰再讓誰猜謎語,就徹底絕交!
“……”
燕淮隻覺得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了一下,又猛地松開。
心髒鼓動的聲音瞬間彌漫開來。
震得他指尖都有些發麻。
她知道了……
她知道了自己這些年做的事。
她說不仇視他了。
她讓他……以後有話直說?
萬千情緒洶湧而至。
是狂喜,是釋然,是十年隐忍終得一絲回應的酸楚。
更有一種被她看穿僞裝的狼狽和不知所措。
他張了張嘴,素來應對自如的唇舌此刻卻像被粘住了一般。
喉頭滾動了幾下,竟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昏黃的宮燈映照下,他蒼白的臉上似乎掠過一抹極淡的紅暈,耳根更是燙得驚人。
他隻能深深地看着她,那雙深邃的眸子裏,此刻翻湧着難以言喻的複雜光芒,亮得驚人。
宮門口隻剩下晚風拂過的細微聲響,和他驟然失序的心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