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明燦放下銀箸，玉指輕擡，用一方素淨的絲帕，姿态優雅地拭了拭唇角。
那動作行雲流水，帶着宮中浸潤多年養成的貴氣與從容，全然不見方才大快朵頤時的嬌憨。
祝元穗瞧見這一幕，杏眸中終于漾開一絲真切的笑意。
妹妹在她看不見的歲月裏，終究還是長大了，不再是那個隻會揪着她衣角哭鼻子的小丫頭。
這舉手投足間的風儀，是深宮磨砺出的盔甲，也是她祝家血脈裏的傲骨。
“天青．”祝明燦聲音恢複了慣常的慵懶，吩咐道，“把這碗撤下去，仔細收好。”
她目光落在那個樸實無華的食盒上，眸底深處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珍重。
天青立刻應聲上前，動作輕巧地收拾。
暖閣内一時靜谧，唯有燭火跳躍的光影在牆壁上搖曳。
祝明燦的目光再次黏在祝元穗身上，帶着濃濃的依戀和不舍。
方才的端莊消散，她軟聲道：“長姐，今日是我生辰……我也無其他願望，就想你陪我一晚，好不好？”
祝元穗心頭一軟，幾乎就要應下。
那語氣軟糯，帶着點撒嬌的鼻音，像極了幼時扯着她衣袖要糖吃的模樣。
這深宮寂寥，她何嘗不想多陪陪她？
恰在此時，天青收拾妥當，垂首立在一旁，聞言面上掠過一絲爲難。
小心翼翼地低聲提醒：“娘娘，皇上晚膳時傳了話，說今夜要召您侍寝的。”
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地落入祝明燦和祝元穗耳中。
祝明燦嬌豔的小臉瞬間垮了下來，眉心微蹙，紅唇不自覺地撅起，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嬌怨。
那雙眸子瞪了天青一眼，帶着“要你多嘴”的嗔怒。
随即又巴巴地望向祝元穗，滿是“都怪他”的委屈。
祝元穗看着妹妹這副鮮活生動毫不作僞的嬌憨情态，心頭那點被深宮規矩壓下的暖意又湧了上來。
隻覺妹妹真真是可愛極了，像隻被奪了心愛小魚幹的貓兒。
她忍不住伸出手，像小時候那樣，用指腹輕輕刮了刮祝明燦挺翹的鼻尖，動作親昵自然。
“好啦。”祝元穗聲音放得更柔，帶着安撫的笑意，“皇上的召還是要去的，他大概也很想陪陪你，今日長姐就不同他搶啦。”
祝明燦也知曉這道理。
她縱然萬般不舍，也知不能強求。
那股嬌怨于是化作一聲長長的、帶着點不甘的歎息，悶悶道：“……知道了。”
她站起身，親自将祝元穗送到昭陽殿門口。
夜風微涼，吹拂着廊下的宮燈，光影在她明豔的臉上明明滅滅。
她緊緊攥着祝元穗的手，直走到殿門前的月洞門才松開，低聲囑咐：“長姐路上小心，讓天青提燈送你到宮門。”
“嗯，快回吧，夜裏風涼。”
祝元穗拍拍她的手背，轉身随着提燈的天青，步入宮牆夾道的沉沉夜色中。
車輪辘辘，将昭陽殿的暖意與妹妹的依戀遠遠抛在身後。
宮道漫長而寂靜，唯有燈籠投下昏黃光暈，在腳下拉出搖曳的影子。
行至一處岔路口，通往宮門的必經之路上，一個身着妃色宮裝、頭戴點翠珠钗的身影，帶着兩名宮女，恰好從另一條小徑轉出，不偏不倚地擋住了去路。
天青腳步一頓，燈籠光照亮了來人的面容。
是安嫔。
安嫔先是一訝，随即便展開溫婉得體的笑容。
“巧了，先前聽聞貴妃娘娘有個極爲看重的妹妹，今日竟是有緣分，遇着了。”
她目光在祝元穗身上不着痕迹地掃了一圈。
祝元穗微微福身，禮數周全卻疏離：“娘娘安好，貴妃娘娘生辰，臣女略盡心意罷了，此刻正要出宮。”
這群妃嫔，都一個樣的壞，想在小妹身上使絆子。
隻怕這偶遇，也是刻意爲之。
“祝姑娘與貴妃娘娘當真是姐妹情深。”
安嫔笑容不變，往前踱了一小步，聲音壓低了幾分。
“隻是這深宮啊，路不好走，貴妃娘娘聖眷正濃，這盞宮燈自然明亮。”
“可常言道，花無百日紅……”她話鋒一轉，“祝姑娘這般聰慧，想必也明白，在這宮裏，多條路，也就多個幫手。”
祝元穗心頭冷笑，果真是夜道，什麽牛神鬼怪都出來了。
離間她和小妹，豈不可笑？
“臣女愚笨，聽不懂。”
安嫔瞧着她肆無忌憚的樣子，臉色一沉，“貴妃得寵是福，也是禍根。宮裏多少眼睛盯着昭陽殿？風言風語傳多了，可就成真了。”
“譬如，貴妃與外臣，或是某些親王，是否走得太近？今日俨王不就……”
她刻意停頓，滿意地看着祝元穗面色繃緊。
“我倒是有些人脈，或能替貴妃擋些髒水，但得看這忙，值不值得幫。”
赤裸裸的威逼利誘！
祝元穗袖中拳頭緊握，指甲深陷掌心。
又是這個俨王。
嘶，她還不信了，日後她弄不死那叫燕照的。
祝元穗正欲開口。
一道慵懶散漫卻極具存在感的嗓音突兀響起：“喲，這大晚上的，宮道很熱鬧嘛。”
衆人循聲望去，隻見燕淮一身淺杏常服，姿态閑适地踱步而來。
他左手随意地把玩着一柄未打開的玉骨折扇，受傷的右臂依舊用軟綢吊着。
臉色在宮燈下顯得有些蒼白，卻無損那份清貴疏懶的氣度。
燕淮好似隻是偶然路過，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衆人，最終落在祝元穗身上。
眉梢微挑，帶着點戲谑：“祝大小姐這是……又被哪位娘娘留住了？本王方才還琢磨，這宮門下鑰的時辰快到了，莫不是有人不識路，要在宮裏轉悠到天亮？”
安嫔臉上的威勢瞬間一滞，眼底飛快掠過一絲驚疑和被打斷好事的不悅。
她迅速換上恭敬的笑容，對着燕淮屈膝行禮：“瑾王殿下安好，妾身不過是偶遇祝姑娘，閑話幾句家常罷了。”
“家常？”燕淮目光淡淡掠過安嫔，那眼神看似随意，卻讓安嫔心頭莫名一寒。
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沒再理會安嫔，轉而看向祝元穗。
“看樣子也說完了，那便走吧，本王可不想回頭聽禦史台那幫老家夥，參你祝家一個擅留宮禁的罪名。”
“王蹇，提燈，送祝小姐一程。”